第158章 退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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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戳上的一个“顺”字,在城南引出了三家车行。
长风先在永顺、和顺各停了半个时辰。
永顺掌柜从柜底找出一张旧雇车帖,方戳四角清楚,印中的“顺”字收笔向上,与拓纸上的平收不同。他把两张纸并在窗上,让掌柜自己看过,只记“印形不合”,不问那家十五年前是否替沈府送过车。
和顺留下的是圆戳。掌柜听见沈府旧妆奁便急着翻账,说自家祖上常替官户搬箱,十五年前冬月也出过灰车。可圆戳覆到拓纸上,和顺外圈比残戳小一线,只有单边;若把“顺”字叠齐,圈沿便落不到一处。
“兴许那年用的是大戳。”掌柜不肯死心。
“有旧样么?”
“没有。”
“那便只能记不能相合。”
两家都可能替沈府运过东西,却都不是门簿上那半枚戳。长风没有因为谁先说“我家送过”,就把缺掉的半圈替他补上。
第三家德顺车行藏在油坊后街,门额早已换成“德顺脚店”,雨棚底下却还堆着两副卸了辕的旧车架。
长风把拓纸放在柜上,没有先问十五年前的账。
“这是不是你家的戳?”
韩掌柜拿起来迎光看了片刻:“如今不是。先父在时用过双边圆戳,‘德’字左边贴着圈沿。你这张只剩一竖和一个‘顺’,像,却不能凭像就认。”
“旧戳还在么?”
“早劈了烧火。”
“旧车呢?”
“木头烂得比人快。”
话说到这里,外头的雨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油布棚上,声响密得像筛豆。韩掌柜趁势把拓纸推回去,显然不打算为半枚残印招惹一桩高门旧事。
长风没有挡他的手,只问:“十五年前冬月,车行补过几辆左后轮?”
韩掌柜抬眼:“车行哪月不补轮?”
“左后轮箍有一处新补。车身灰漆。”
这是柳嬷嬷隔着街角能说出的全部。她不认车把式,也不认车号;长风同样没有把那辆车说成装过紫檀匣。
韩掌柜朝雨棚里看了一眼:“你等着。”
他先抱出来一册赁车旧抄。封皮很新,内页把多年出车按主顾并成几类,沈府名下足有七辆:送炭、搬书、运屏风、接外院旧箱。每一行都写得齐整,却没有原车号、验车押和归还时刻。
“能给外人看的旧账,只剩这本。”韩掌柜道,“你要找沈府车,这些都是。”
长风翻到冬月。七辆车里有两辆写灰车,一辆也曾运旧箱,日期恰在二十八前后。韩掌柜用指甲点住那一行:“你说灰车、旧箱,不正是这辆?”
“这辆修过哪一只轮?”
“总抄不记修车。”
“车号呢?”
“旧抄只按主顾。”
“归还时可验见车辕旧戳?”
韩掌柜答不上来。
这行字看起来最像,却只是把“沈府”“灰车”“旧箱”三项摆到了一起。左后轮补箍、冬月二十八申后到门和双圈旧戳,一样都不能核。
长风没有挑这辆,只把簿子合上。
“这是总抄,不是赁车簿。”
“十五年了,能留一份便不错。”
“那就不查主顾,查修车钱。”长风道,“赁车簿会按客名重抄,铁铺收钱的账不会。”
韩掌柜没有答。
长风从袖中取出按市价备好的查簿钱,放在柜角:“只看冬月修轮支出和二十八出车。不取原簿,不问别家,不让你认车上是什么。”
雨水顺着棚沿流成一条线。韩掌柜看了钱,又看那张残戳拓纸,最终从后院叫来伙计,挪开压在旧木箱上的两只油桶。
修车支出簿比赁车总抄脏得多,页角沾着黑油。冬月二十六有一笔:
“辛三灰车,左后轮箍裂,半圈换铁,留旧钉三、添新钉四,支铁钱一百二十文。”
旁边还记着修完以后重压车戳。戳样只有指甲盖大,双圈里“德顺”二字挤得很紧;“德”字左边那一竖,恰贴着外圈。
第一处对上旧戳,第二处对上轮箍。
韩掌柜把拓纸覆在簿角的戳样上。两张纸年代不同,墨迹浓淡也不同,双圈的大小和“顺”字平收处却正好叠住;拓纸上多出来的那一竖,也落在“德”字左边。
先前总抄里那辆最像的灰车,修车支出却记在冬月初十,补的是右前轮,只换过两枚钉。它至此被排除。
长风仍没有说这就是那辆车:“辛三车二十八日去了哪里?”
韩掌柜这回没有再拿总抄。他从木箱底取出一册虫蛀过的赁车原簿。长风看了他一眼:“原来只剩一本,是指只剩一本肯给外人看?”韩掌柜没有接这句话,先在封皮交接处落下今日开簿时刻,才翻到冬月二十八。
辛三车当日辰末出行,起处在城南顾氏旧宅外巷,去处写沈府西角门。装车项原记“旧妆奁十一件”,下面另添一行小字:
“布市口暂并小箱一,合计十二件。”
车脚钱比寻常同程多十文,旁注说布市口停留一刻、换押货人,故加等候钱。
“小箱多大?”长风问。
“簿上没写。”
“什么颜色?”
“没写。”
“谁并上去的?”
韩掌柜指向小字末尾:“只记押货人换了,没记箱主。”
一只临时并车的小箱,可以装首饰,可以装针线,也可以只是一套不够整件尺寸的妆奁零件。它与顾氏先前放进旧妆箱里的紫檀匣是不是一物,簿上没有一个字能回答。
长风只让韩掌柜把原行念了一遍。他自己照记车号、起处、去处、件数和旁注,不拓整页。
雨势渐小,谢府的青衣小厮从巷口跑来,袖内护着曹嬷嬷送出的短札。
沈照檀今日又在沈府核旧奁。西角门门簿不记件数,门房另有一本车件小簿,专记大车进门时占多少抬位。冬月二十八申正后那一行写:
“旧奁大件十一,小箱一,按半件计,共十一件半。”
小箱来处同样写“布市口暂并”。门房按箱体大小算抬位,车行按绳套分别算件数;一个记十二,一个记十一件半,未必少了半件,也未必多出半件。
韩掌柜看完短札,从棚柱边提来一只装车轴油的小木盒,又指向旁边两只同样用绳捆住的大筐。
“车行记的是绳套。”他说,“一只盒有自己的一道绳,便算一件,省得卸车时漏拿。高门门房算的是抬位,这样的小盒压在大箱顶上,不占一副抬杠,通常只记半件。十二与十一件半,照这两种算法,东西一件都不必少。”
长风把两张纸并在雨棚下,将这句话写在两组数目之间,没有把差数圈作失物。
车号、日期、去处、十一件旧奁和一只小箱都能相照,数量口径的差别也有了出处。两本簿子里只剩“换押货人”一项没有姓名。
他问韩掌柜:“出车时谁押货?”
赁车原簿正栏写的是一名顾氏旧仆,只记姓魏。名字上没有涂改,旁边却有一道斜线,斜线末端接着布市口的补注:
“魏氏止步,后程由沈府外院临役持牌随车。”
“为何不记临役姓名?”
“车行只认出钱和收车的人。高门临时换个押货人,拿出外院牌便放行。”韩掌柜道,“先父若觉得要紧,至多记牌号。”
牌号栏果然留着半行。前字被虫蛀去,只剩末尾一个“七”。
长风看了很久,没有把它补成柳嬷嬷曾提过的戊七临车牌。车牌、临差牌与入门牌不是一套东西,只剩一个七,什么也认不了。
“换押货人为何记进车行账?”
“车若在路上少了东西,主顾先找赶车的。”韩掌柜道,“何处换人、何处添货,都得等车回来由车把式报一遍。布市口多停一刻,所以账上又多收十文。十文钱没有这行补注,主顾不会认。”
布市口多收十文,账下注明换人、并箱。
“当日赶车的人呢?”
“罗平。先父账上用了他十几年,后来腿坏便不赶长途了。”韩掌柜道,“人还活着,眼下跟城南送葬队扶车,挣几个短脚钱。”
长风把罗平的姓名和落脚处另记一行,仍让韩掌柜在修车支出、赁车原行两处分别写明今日只经眼、原簿未离店。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遍布市口的补注。
柳嬷嬷正是在布市口被卸货车挡住,短暂失去那辆灰车。旧簿只能证明同一处发生过并箱与换人,不能证明是谁有意借那一刻遮眼,更不能证明车上的哪一样东西被动过。
核见纸的末栏写明:旧妆奁从布市口起改由一名持沈府外院牌者押送,此人姓名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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