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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留下


二龙山上,武大接到童贯的飞报时,已是五日之后。

飞报只有一行字:“颍州渡口拿获方腊国师亲信石宽,搜出密函一封。

枢密院已拟折子,不日请旨南讨。”

武大将纸条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杨志坐在对面,见他神色如常,便也不问,只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武大方才开口,语气平平:“童贯这一刀,架在方腊脖子上了。

杨戬那头,他暂时顾不上了。”

杨志点了点头,将长枪靠在墙角,站起身来:“那王庆那边?”

“王庆那边,信该到了。”

武大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亮的天光里。

“他回了方腊的信,方腊便不会转投田虎。

二龙山北面那道刀,便先按住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晨风迎面涌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湿润气息。

远处寨墙上,鲁智深正扛着禅杖立在墙头,朝山下指指点点。

武大远远望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杨九娘推门进来时,他正将那枚黑铁令牌从暗囊中取出,对着窗外的天光翻到背面。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道暗纹,没有多话。

武大将令牌收回暗囊,站起身来:“南面稳了,北面也稳了。

接下来,该动青沂那头了。”

杨九娘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搁下碗时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平:

“那便动手。”

深冬的风一日紧过一日,二龙山上的枯枝被吹得簌簌作响。

杨九娘在庄院养了月余,左肋的伤早已收口结痂,走动时已无滞碍。

可天一变冷,那道旧伤便隐隐发沉,像是里头埋了一根细针。

平日里不觉得,寒气一逼便扎得人坐卧不宁。

这夜风雪初起,武大巡过后山,顺路往庄院去了一趟。

推门时,见杨九娘靠在榻头,手中握着那卷沂州勘合翻看,面色却比平日白了几分。

灯下近看,额角有一层极薄的冷汗。

“又疼了?”武大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又捏住她的腕脉。

三指搭住寸关尺,垂着眼凝神细探,只觉那截脉象比前次沉实了许多。

可左肋旧伤所在之处,仍有一缕寒凉凝滞不散,如冰丝缠在经脉壁上。

杨九娘将勘合搁在膝上,也不躲他的手,只道:“比昨日好些,不妨事。”

武大没接话,将掌心贴在她左肋旧伤处。

缓缓引动丹田里那颗一转金丹,温润的阴阳二气循经脉涌出。

过肘、过肩、过腕,在掌心凝成一线,徐徐渗入她经络深处。

那股温流一寸一寸化开寒凝,像春日溪水融冰,不急不躁,却绵绵不绝。

杨九娘初时身子一僵,随即慢慢松下来,闭着眼,呼吸渐渐匀了。

武大没有收手,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渗入肌肤,在她肋侧缓缓游走。

灯焰在案上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交叠又分开。

约莫过了大半盏茶的功夫,武大感觉那缕寒凝已彻底化开。

脉象平稳沉实,方才缓缓收回手来。

他指腹无意间擦过她肋侧衣料边缘,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

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杨九娘睁开眼,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忽然道:“你手心比上回热了些。”

“法师职业的修为涨了。”武大站起身来。

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碗递过去,“血脉里的阳气比从前厚,化寒也快些。”

杨九娘接过碗喝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仍落在他脸上。

过了片刻才道:“你这个法师的门道,倒比寻常武人练气强出不少。”

“各有所长。”武大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凉茶饮了一口。

“武人练筋骨,法师练经脉。

筋骨练到极处,能开碑裂石;经脉练到深处,便能化寒为暖,活死人、肉白骨。”

杨九娘没有接话,只将碗中热茶慢慢饮尽。

又自己斟了一碗。两人隔着一盏油灯对坐。

窗外风雪渐密,檐下冰棱偶尔坠下一根,砸在廊下石阶上,啪的一声脆响。

沉默了片刻,杨九娘忽然起身,从榻下摸出一只陶坛,搁在桌上。

坛口用红布扎着,解开时一股枣香混着酒气涌出来,不烈,却醇厚。

“唐谨上回捎来的,说是淮西那边农家自酿的枣子酒,一直没顾上喝。”

她取了粗碗,给自己斟了半碗,又替武大斟满。

“天冷,饮碗暖酒,权当谢你替我疗伤。”

武大端起碗来,与她隔桌轻轻一碰,仰头饮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微甜,落腹却有一线暖意缓缓散开,顺着经脉向四肢蔓延。

他又饮了一口,搁下碗时,见杨九娘端着碗慢慢啜饮。

灯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层惯常的沉静镀了一层柔光。

两人一碗接一碗地对饮,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

从青沂余部的围剿布置,说到唐谨旧线的换防时辰。

从童贯的招安文书,说到王庆那封回信的分寸拿捏。

杨九娘说起这些时语气平平,却字字精准。

偶有武大未想到处,她只一句话便点醒关节。

武大一边听,一边将她的话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

此女行事之稳、思虑之密,不在杨志之下,甚至有些地方比杨志更周全。

杨志是沉稳,她是沉稳中带着一股利落,像是早年在盐路上练出来的本事。

凡事不做则已,一做便不留余地。

两人饮完一坛,又拆了半坛。

武大面上不显,气息却比平日沉了几分。

杨九娘双颊浮了一层淡红,眼神却仍旧清明。

只是说话时偶尔会停一停,像是在斟酌措辞。

灯花爆了两次,夜已过了三更。

武大起身将窗扇推开一道缝,夜风裹着雪粒涌进来,将屋中酒气吹散了几分。

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碗盏轻碰的声响。

他回过头去,杨九娘正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

她站起身来时身形微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随即稳住了。

武大走回桌边,将碗接过来搁在案上,低声道:“夜深了,明日再收拾。”

杨九娘抬头看他,目光在灯影里有些不同往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武大替她把榻上的被褥拉开,又将灯盏拨暗了些。

正要转身出去,杨九娘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极轻,只一下便松开了,像是个下意识的动作。

武大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灯焰将熄未熄,屋中暗了大半。

只剩窗外雪光映进来,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

杨九娘站在那片灰白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武大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回榻边,在榻上坐下来。

两人之间不过半臂之遥,呼吸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伸手,将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住,掌心温热,她的指尖却微凉。

“不走了。”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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