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下令

窗外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杨戬在案前坐了片刻，终于提笔写下三道令。

第一道令，命北赴柳林渡的暗桩循唐谨旧线摸查，看那条路是否还在走动；

第二道令，命西入野猪林的暗桩贴靠二龙山外围，不近前，只远远观望；

第三道令最短，只有一行字：沂州山谷核验旧部，是否有人走漏。

三拨人分三路出发，各持一副新制的腰牌。腰牌形制仿的是胜捷军旧番的样式。

但边角处比寻常铁牌多了一道极浅的纹路，唯有经手之人方能辨识。

二龙山的夜风比前几日更紧了些。

武大自庄院回寨后，并未歇下。

他让杨九娘仍留在那处旧庄院里养伤，自己带了那枚令牌和几份抄本。

沿后山小径摸回偏殿。

灯下铺开一卷旧帛，上面用细线勾着沂州、青州、野猪林三处的驿道走向。

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各条岔路的接应点。

这是他前夜与杨九娘灯下商议时画的，墨迹尚未干透。

杨志推门进来时，见他正俯身看那卷帛图，也不多问，只将一封信搁在案角：

“野猪林那边递来的，说是昨夜里到的。

跑堂的人亲眼看见有生面孔在客栈外头转悠，一共两个，做猎户打扮。

可腰间别着的短刀刃口太新，不像惯常砍柴的。”

武大直起身来，接过那封信展开。

信上字迹潦草，却将那两人的形貌、衣着、落脚处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后将信纸折好，搁在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他伸手拂散。

“杨戬的人已经到了野猪林。”他语气不高不低，像是说一桩早已料到的事。

“不只野猪林，柳林渡和沂州山谷也各有一拨。

他这是三路齐下，要把查旧档的线头一根一根翻出来。”

杨志没有说话，只将靠在墙角的短枪提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原处。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问了一句：“野猪林那两个人，要不要动？”

“不急。”武大重新坐下来，指尖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他们刚到，脚还没站稳，先让他们在镇上走两步。

等他们摸到客栈附近，自然有人请他们喝一碗酒。”

野猪林镇的夜来得早。

暮色刚沉下去，街面上的铺子便陆续上了门板。

那两名扮作猎户的暗桩在镇西头一家小酒肆里要了半斤熟牛肉和一壶浊酒。

靠着墙角慢慢吃着。

他们不急着打听消息，也不急着赶路，只像是寻常过路的猎户，歇一晚便走。

酒肆的掌柜是个圆脸的胖妇人，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在灶台与桌案之间来回走动。

她端上牛肉时，顺口问了一句：“二位客官打哪儿来？这天气去山里打猎，可冷得紧。”

其中一人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从青州那边过来。

听说这附近野味多，想来碰碰运气。”

胖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回了灶台后头。

不多时，她又端了一碟热腾腾的卤豆干搁在桌上，笑道：

“这是自家做的，送给二位尝尝。”

两名暗桩对视了一眼，那豆干色泽红亮，散着卤香。

其中一人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点头道：“好手艺。”

另一人也跟着夹了一块，二人吃着聊着，像是真的放下了戒心。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先前开口的那人先觉出不对来。

他搁下筷子，晃了晃脑袋，想要站起身来，却觉得膝盖发软，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他转头看向同伴，只见对方已经趴在桌上，鼾声微微响起。

胖妇人从灶台后头走出来，围着围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弯腰将两人身上搜了一遍。

她的动作利落得很，先摸了腰间的短刀，又探了探衣领暗缝。

最终在其中一人贴胸的暗袋里摸出一枚铁牌。

那铁牌比寻常铁片重些，背面刻着一行模糊的番号，边角处有一道极浅的纹路。

她将那铁牌握在掌心，转身进了后厨，又从后门绕出去。

沿着一条窄巷快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间不起眼的柴房前停住。

她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两短一长，门内很快有了回应。

片刻后，那枚铁牌便搁上了武大桌案。

武大没有急着去看那铁牌，先将另一封刚到的飞报展平看了一遍。

飞报比上一封更简，只有一句话：二龙山脚有生人徘徊，未近寨墙，已在山外岔道驻下。

他将飞报搁在铁牌旁边，指尖在那道暗纹上轻轻刮了一下。

然后抬眼看向对面的杨九娘。

她今夜刚从庄院过来，伤处已结痂，走动时已无滞碍。

杨九娘看着那枚铁牌，没有说话。

她伸手拿起铁牌，对着灯焰翻看了一下背面那道纹路。

放下铁牌时，语气带着一分确认：“这纹路我看过，在唐谨当年截过的一批腰牌上见过。

那是宣和二年春的制式，比寻常旧番多了一道纹，专门给经手旧档的人用的。”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武大：“杨戬这是在用老番号查老番号。

除非有人把接头处摸得门清，否则这一路的人，不会这么快就摸到野猪林。”

武大将铁牌从她手中接过来，搁回案上，声音不高不低：

“他在试水，三路人马都走得不快，也不急着翻什么，先把线头撒出去，看哪一条先动。”

杨九娘没有反驳。她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搁下碗时抬眼看向武大：

“那拨西去野猪林的暗桩已被拿下，腰牌也到了你手里。

柳林渡那头，唐谨还没有消息。”

“唐谨不会有事。”武大将铁牌收进暗格，“他走的是旧路，杨戬的人摸不到那条线。”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枯草的气息涌进来，将灯焰压得一歪。

他望着野猪林方向那片沉入夜色的山影，低声道：“杨戬越急着查，越说明他心虚。

他查得越深，那封信就越快被拆开。”

“方才搜出的那枚腰牌。”杨九娘搁下茶碗，语气放低了些。

“我认得那道纹路。当年押送童娇秀入青州的人手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武大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等她说下去。

杨九娘迎着那道目光，续道：“黄信旧部里有一批人，专管押送朝廷要犯。

那些人用的腰牌上也有这种纹路，不是每一枚都有。

只有经手‘贵人’的那几枚才有。

童娇秀被押送青州时，领头的那个统领便用过这种牌子。”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沉下来：“若这枚腰牌的纹路与当年那批是同一批铸的。

那这个暗桩统领，应该就是当年押送童娇秀入青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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