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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自断一臂


三日后,二龙山的夜风比前几日更紧了些。

武大正与杨志在议事堂核对粮册,灰衣暗桩从后门闪入,将一只细竹筒双手奉上。

武大搁下笔,接过竹筒,拔出塞子,抽出内中卷得极紧的纸条。

他走到灯下展开,只扫了一眼,指尖便停在了纸页边缘。

那拓本上列着三卷残档的摘要:

头一卷录的是宣和二年秋的调兵路径,起于汴京西郊某处旧营。

止于青州城外三十里驿,沿途换马五处,经手人李固;

第二卷录的是同年冬的粮草调拨,数目不大,但调拨名目写的是“军器勘合”。

不归户部管,走的全是殿前司私账;

第三卷最薄,只有两页,录的是胜捷军“明裁暗存”的几处存兵点。

标注着“备用”二字,落款处押着杨戬的私印。

武大将那拓本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指节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面上不动分毫。

杨志站在灯影里,没有凑近去看,只等着他开口。

武大将拓本折好,递到灯焰上烧了。

看着纸页从边缘卷起、发黑、化作灰烬落在桌面,方才低声道:“对上了。

调兵路径、经手人、勘合印式,与令牌背底番号分毫不差。

胜捷军明面上裁了,暗里的架子还搭着。

杨戬调李固带铁浮屠出京,走的就是这条旧路。”

杨志将枪杆靠回墙角,沉声道:“这东西若捅出去,杨戬的罪便不只是私铸令牌了。

私调禁军、假公济私、私藏旧番……”

武大点了点头,却将剩下的话止住了。

他起身走到墙角,掀开米缸,踩着窄梯下到暗窖,

将那拓本的余烬连带拓片一并锁入暗格深处,与那枚黑铁令牌隔层相望。

他回到地面,将米缸盖回原处,又仔细抹平了缸沿的灰痕,对杨志道:

“老周那边,原物归位,不留痕迹。

这段时日莫再动用东京那条线,让老周安分歇着。”

杨志道:“刘书吏那边呢?青州府这两日可有动静?”

“慕容彦达近来老实。”武大在案边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

“张承业搜山被按回去后,他两边都歇了心思,只求安稳度日。

青州那头暂且搁着。”

杨志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提起长枪出了议事堂。

武大独坐灯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寨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将巡夜喽啰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在灯下又看了一遍背底那道暗纹。

然后将令牌贴肉纳入左肋下的暗囊中,起身吹熄了灯。

东京,太尉府。

秋末的夜风卷过檐角,将廊下灯笼吹得晃动不止。

杨戬独坐后堂,案上摊着三封密报,烛火在他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已枯坐了大半个时辰,指尖捻着其中一张纸页,反复看了三遍。

那是徐宁称病后,他遣心腹暗查所得的回禀。

钩镰枪操演之事泄密的时间点,恰与杨九娘布在东京的眼线活动频繁的时日吻合。

而那条线,正是从野猪林方向通过柳林渡转入二龙山的。

杨戬搁下纸页,缓缓靠向椅背。

王庆此人,占着淮西数州交界之地,私盐、铁器、粮草皆有染指,早是他心头一根刺。

先前那封送往淮西监军衙门的密令,本想将王庆钉在原地。

却未料杨九娘的手竟已伸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他沉吟良久,终于提笔。

先写了第一封密函,以胜捷军旧部名义伪造"王庆暗通金人、私贩军器过境"的证词。

措辞刻意模仿边关急报口吻,落款处压了一方仿造的边军印信。

信函封好,交由心腹连夜送至童贯府上,又另抄一份副本,递入御前枢密院。

第二封密函却比第一封更短,措辞也更为直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一行字:"献内鬼,断二龙,淮西可全。"

封口处压着杨戬私印,命人换马不换人,三昼夜内务必递到王庆手中。

两封密函发出后,杨戬将案上残灯拨亮了些。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与此同时,淮西与青州交界处,那封直递王庆的密函比朝廷那封早了半日。

信使一路换马疾驰,入淮西地界后又换作渔舟。

沿水道绕过官面哨卡,在第三日黄昏抵达王庆寨中。

王庆展信时,正与杨九娘在帐中核对一季账目。

他目光扫过那行字,面色骤然一沉,搁下信纸时指节压得纸页边缘微微卷起。

杨九娘见他神色异样,放下笔,也不追问,只等着他开口。

王庆却先抬手止住了她,将那信纸递了过来。

杨九娘接过,低头看了一遍,面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但很快又稳住了。

她将信纸搁回案上,指尖按着纸面,声音不高不低:"他要我。"

王庆没有接话。

帐中一时极静,连火把燃烧的细响都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这信能递到这里,说明东京那条线已经断了。

他的人能摸到淮西腹地来,绝不是虚张声势。"

杨九娘点了点头,没有辩解,也没有慌乱。

她只将那信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抬眼看向王庆:"你打算如何回他?"

王庆站起身来,踱到帐帘边,掀开一角望了望外面的夜色。

秋虫在草间低鸣,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喽啰的脚步。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来,目光与杨九娘对上。

那目光里没有犹豫,却有一种沉定的冷意:

"他的刀架在我脖子上,不是要我低头,是要我自断一臂。

可若我真的断了你,明日他便能用同一封信,说我王庆通金事败,灭我满门。"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沉默片刻后又道:"这信既是刀,也是饵。他在等我接。"

杨九娘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帐外风声渐渐大了,吹得帐布微微鼓动。

片刻后,她站起身来,走到案边,将那封密函的封口处重新看过一遍,低声道:

"这封信的笔迹,是杨戬幕中师爷的手笔,我认得。

但封蜡的纹路,却不是太尉府常用的样式。"

她抬头看向王庆,"他换了经手人,说明这封信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所以他才敢写'献内鬼'三个字。"

王庆目光微动:"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也在赌。"杨九娘将信纸重新折好,塞进袖中。

"他赌你怕朝廷大军压境,赌你不敢替他写这封信。"

王庆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拦。

帐中的灯火跳了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交错又分开。

片刻后,杨九娘走到案边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王庆:

"你让人把这句话送回太尉府去。"

王庆低头看那行字,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点头,将那张纸接过来,折好纳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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