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硬茬

武大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将那卷沂州勘合从暗格取出，铺在案上。

指尖从青州划到沂州，又从沂州划到密州。

最后在密州与河北交界处那处旧驿道上停了一瞬。

“三州既稳，北面田虎便隔着密州这道墙。

他若要伸手，先得翻墙。翻墙之前，他得先递信。

递信，便要过咱们的眼线。”

他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

方才转身看向杨九娘，“三州再无内患。

接下来该腾出手来，料理江州那桩更要紧的账目了。”

杨九娘微微颔首。

武大自暗窑回偏殿时，天边已泛起一线灰白。

他在案前坐下，将那枚黑铁令牌从袖中取出。

搁在灯下，又铺开那卷从东京内库旧档拓下的“蟠龙错金”纹样。

两相对照，灯焰之下，纹路走向、云纹边缘、错金凹槽的深浅与弧度，竟无一处不合。

他指腹沿着令牌背底的刻痕缓缓摩挲了一圈。

方才将令牌收回暗囊，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四个字：先南后北。

搁下笔时，杨九娘推门进来。

她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停了片刻方道：

“江州那头，你打算怎么走？”

“两线合围，一线深入。”武大指尖点在素笺边缘。

“陈七那条行商线继续盯茶栈前堂，只记庞机每日几时来、几时走、见什么人。

段天德从密州调来的渔户线盯渡口与后门，两下里互不相识，只对我一人递信。

再让二郎从东平府死士中挑两个面生的，走淮西旧道潜入江州，专盯茶栈后头那间小屋。

三线齐下，三日之内必有回音。”

写毕封入竹筒，唤来陈七低声嘱咐了几句。

陈七接过揣入怀中，矮身没入晨雾。

三日后，偏殿灯下密报如雪片般递来。

第一日，陈七回报：庞机晨间到栈，仍拣靠窗位子，要一壶粗茶翻几页书。

午后与戴斗笠的汉子在后头小屋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出来时袖口多了一卷用油布裹着的物事，径直往渡口方向去了。

第二日，段天德的渔户线回报：渡口东边三里处，前夜有快船靠岸。

卸下十余只粮袋，船上人皆是短打束扎，搬完即走，未留宿。

庞机当日未出茶栈，但后门有生面孔进出两回，皆是空手进、携物出。

第三日午后，武松的死士线回报：应先生到了。

武大接到那封密报时，正与杨九娘在后山暗窑试第五具霹雳炮。

他将纸条就着窑口的暮色展开，扫了一遍，递给杨九娘：“人到了。

昨日黄昏进的江州城，落脚在城东一处旧宅。

今晨便到了茶栈后头那间小屋，与庞机密谈至午后方散。

出来时袖中空空，但庞机亲自送到后门，折返时手里多了一只木匣。”

杨九娘将纸条看完，搁在炮身旁，指尖在炮口内壁上轻轻一叩：

“母版拓片换粮草，当场成交了。”

“不止。”武大将纸条凑到窑口的风灯上烧了，灰烬落在夯土地面，抬脚碾散。

“死士还记了一句：应先生走后，庞机将木匣藏入后堂夹壁，随即遣人往渡口送信。

渡口那条线，段天德的渔户当晚便看见三艘快船靠岸。

卸下粮袋四十余只，船头插的仍是寻常商旗。

搬粮的人走后，庞机亲自到渡口点验，点了三遍方才回栈。”

他走回暗窑门口，从怀中取出那枚黑铁令牌。

翻到背面，又取出暗格中那卷从东京内库旧档拓下的“蟠龙错金”纹样。

两相对照，灯焰之下，纹路走向、云纹边缘、错金凹槽的深浅与弧度，竟无一处不合。

他指腹沿着令牌背底的刻痕缓缓摩挲了一圈，低声道：“应先生带去的母版拓片。

与这枚令牌背底的御纹，同出一版。

杨戬私铸令牌时盗了内库御纹，如今又把母版押给方腊换粮草。

这条线，从头到尾，对上了。”

杨九娘将所有东西锁回暗格中，方才开口：“证据链全了。

杨戬、应先生、庞机、方腊，四环扣死。

只差一样，童贯那头什么时候递。”

“先不急。”武大走回案前坐下，将案上那封死士密报又看了一遍，

方才搁在灯焰上烧了，“童贯在南面刚吃了一场败仗，眼下正困守江州城西。

此时递消息过去，他只会当寻常军情。

要等他再撞一回硬茬子，南面粮道彻底断干净了，再递这条线，他才晓得分量。”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枚黑铁令牌，在掌心掂了掂。

方才缓缓收拢五指：“母版在南，箭在弦上。

只待童贯撞上硬茬。”

当夜，武大照例去后山暗窑收炮。

白日里试射的第五具霹雳炮已合了膛，炮身比前四具都沉。

壁厚二寸，药室容量又扩了三分。

杨九娘前夜新调的硝磺细粉方子，药粉比平日细了四成，燃速匀而不猛。

他将炮身从木架上卸下，用细布内外擦净，方才锁回窑中。

火光从窑口的风灯里透出来，在夯土坡上投下一层暖黄。

杨九娘站在窑口，将手中那卷火炮草图收拢起来，走近两步：

“这具合膛了，比前四具都稳。

明日可以再试一炮，看看连发的子铳换装顺不顺。”

武大点了点头，将那枚黑铁令牌从袖中取出。

翻到背面，就着风灯的火光又看了一遍。

那道“蟠龙错金”御纹在灯焰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色。

他指腹沿着凹槽缓缓摩挲了一圈，方才收回袖中。

“母版在南，箭在弦上。”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抬脚往寨中走去。

杨九娘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山小径往上走。

走到半路时，武大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她：“这几日你盯暗窑辛苦。

今夜早点歇着，明日试炮，我让鲁大师来帮忙，你在一旁看着便是。”

杨九娘脚步顿了顿，看向武大，见他神情认真，不由脸色微红。

她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语气如常：“也好。

子母炮连发讲究换铳的时机，鲁大师手快手稳，正好替你盯着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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