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逃跑圣手孙元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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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方向就算投入再多部队,面对的是一个完整的、弹药充足的解放军纵队,而且对方还有沿江的炮火支援。”
孙元良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而且我们的兵员素质跟对方差距太大了。”
“很多连队里壮丁占了一半以上,有些人连步枪的标尺都调不准。”
“前几天光是一场夜间的炮击,就有好几个阵地的守军一夜之间跑光了。”
孙元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上沾着一圈极淡的茶垢。
他放下杯子之后才缓缓开口:“那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参谋长抬眼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孙元良把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用手指沿着芜湖后方那条通向东南方向的土路划了一道不明显的弧线。
“既然南北夹击不可能成功,那继续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我们现在走,还能趁包围圈没有完全合拢钻出去,等他们的封堵线再往南移十公里,就连这条路都没了。”
他说完之后把铅笔放回桌沿,站在地图前面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给刚说出口的决定留一段确认的时间。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远处的炮声还在持续着,隔着几面墙壁传进来已经变得低而绵密,像远处有人在用棉被拍打地面。
他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有再看那份来自南京的通报,转身朝门口走去。
参谋长紧跟在后面,几步之后又停下来补了一句:“撤退序列怎么安排?各团按什么顺序走?”
孙元良没有回头,只是边走边说:
“按最稳妥的顺序来,不要挤在一起,断后部队留一个团就够了。”
在撤退和逃跑这件事上,孙元良确实称得上专业。
他坐在指挥部那张磨掉了漆的木桌后面,低头看着摊开的地图,手指沿着芜湖通往东南方向的几条路线慢慢划了一遍。
桌角的煤油灯烧了快一整夜,灯芯短了一截,火光比刚添油时暗了不少,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背后的土墙上。
他把各部队的撤退顺序和时间安排写在纸上,字迹工整,每个营团出发的间隔时间都标得很清楚,看起来像一份周密而条理分明的作战计划。
那道命令将在今天傍晚正式下达到各师各团,让所有人按照排好的序列依次撤离芜湖。
但他自己在纸上标注的撤退时间点,比给其他部队安排的时间整整晚了一个小时。
在那一个小时之前,孙元良的警卫团就已经在城西的备用集结地完成了集合,士兵们背着满弹的背包,机枪手已经拆掉了三脚架扛在肩上。
这个时间差是他提前算好的,其他人还在收拾装备、等待命令的时候,他的警卫团就已经沿着一条没有人知道的路线出发了。
那条撤退路线只有孙元良自己和警卫团的团长清楚,地图上没有标注,沿途也没有派哨兵警戒过。
他甚至没有把这条路线的存在告诉任何一位师长或者参谋长,因为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容易被共军的侦察兵捕捉到蛛丝马迹。
如果其他部队也知道这条路,一窝蜂地涌进来,狭窄的土路上就会堵满卡车的车厢和行军的队列,目标太大,很快就会被空中的侦察机盯上。
到时候辽东野战军的炮兵,只需要沿着那条被堵死的路线逐段轰击,就能把整支溃退的队伍搅成碎片。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决定,这条路只能让少数人知道,而且只够一支精干的小部队快速通过。
他在马鞍山方向传来不利消息的当天,就已经让侦察排出发了,那支小队沿着城东南的山脚一路摸到溧水外围,带回来的回报是,那片区域暂时没有发现大股共军活动的痕迹。
当撤退命令正式下达到前线指挥部的几个小时前,孙元良已经换上了一身更轻便的军装。
对于眼前这一切,孙元良实在太过熟悉了。
当年在南京保卫战的时候,他就已经尝试过同样的路数,把部队留在城里继续抵抗,自己带着警卫连从侧门溜走。
那时候他刚走到城门口就被宋希濂的巡逻队拦了回来,一场出走半途夭折,搞得他后来不得不跟着溃兵挤过江桥,狼狈到了极点。
那次失败让他耿耿于怀了很久,所以这一次他从一开始就把每一步都算得更细,绝不给任何人阻拦自己的机会。
他带着警卫团从芜湖城西侧门撤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电台彻底关闭,所有通讯器材全部停机。
那台美制SCR-284电台的电源线被拔掉,耳机被卷起来塞进帆布袋里,天线的金属杆被拧下来用布裹好放进箱子底部。
这样一来,共军的无线电侦听车就再也捕捉不到任何来自这支部队的电波信号,他们会在茫茫的电磁静默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芜湖城里那些按照他拟定的撤退序列正在等待命令的其他国军部队,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们还守在各自的阵地上,等着兵团部发来正式撤离的通知,可电话拨不通,电台呼叫也没有回应,指挥部的线路像被一把剪刀齐齐剪断了。
就在他们还在犹豫是该继续坚守还是自行撤退的时候,辽东野战军的主力已经发动了全面攻势。
炮火覆盖了整条正面防线,炮弹落点密度比前几日更高更均匀,那些在犹豫中迟疑的阵地在第一轮轰击里就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步兵在炮火延伸之后立刻压了上来,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的连续射击把已经失去指挥的守军分割成几个互不相连的孤岛。
有的部队终于反应过来开始自行向后方撤离,但退路上已经出现了共军的迂回分队。
更多的人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干脆放下了武器,成排蹲在战壕里等着被收容。
而孙元良早就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走出了十几公里,对身后的溃败一无所知,也根本不在乎。
他带着警卫团在夜色中急行了一整夜,中途只停下来喝了两次水,每次不超过五分钟。
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透出灰白的时候,他们已经彻底离开了芜湖战区的范围。
孙元良骑在一匹深棕色的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远处的地平线上还隐约能看到炮火残留下的暗红色闪光,像天边一点快要熄灭的余烬。
但那些闪光已经很远了,远到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他勒住马缰,让马慢慢停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要好好品尝一下这口安全的食物。
参谋长从后面赶上来,也在他旁边勒住了马,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然后开口说:“按照目前的速度,再走两到三天就能抵达南京外围了。”
“那些共军似乎没有继续追击的迹象,后方也没有发现追踪的骑兵或摩托化部队。”
孙元良把剩下的饼子收进口袋里,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碎屑,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的淡然表情。
“还是我有先见之明,提前判断出共军要发动总攻,先走一步,不然哪能走得这么从容。”
“那些留在后面的部队,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看参谋长,而是落在前方那条弯弯曲曲伸进丘陵的土路上。
路面上铺着细碎的石子和干结的黄土,两侧长着半人高的野蒿,叶片在晨风里翻动着灰白色的背面。
他策马正准备继续前进,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左侧大约两百米远的一道土坎上,正趴着一个穿着灰绿色军装的人影。
那人趴在一片野蒿丛后面,整个人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只有手里那架望远镜的镜筒在初升的阳光下偶尔闪一下微光。
那是103纵队的一个连长,带着他的连队在这片丘陵地带蹲守了整整三天。
他们的任务是截击可能从芜湖方向撤离的国军指挥机关,但前两天的路上空荡荡的,只偶尔有几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
连长已经换了两拨哨兵轮替,自己也在这道土坎上趴了好几个小时,手臂被碎石硌出了淤青,但他一直没动。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镜头里那队人马的数量不少,而且队列里混着好几辆吉普车和载着电台天线的小型卡车。
更让他注意的是那些士兵手里的武器,有好几支汤姆森冲锋枪的弹匣是弧形长匣,还有几支加兰德步枪的枪口带着消焰罩,这些都不是普通步兵部队能配齐的装备。
他心里立刻有了底,这不是一般的溃兵,而是兵团级直属警卫单位的残余,极有可能就是孙元良本人。
他没有因为抓到这条大鱼而冲动地立刻下令开火,而是先让通信兵把电报发回后方,请求附近的友邻部队尽快向这一带靠拢。
电报发出去之后,他把望远镜的焦距微微调了一下,继续观察着那支队伍的行进方向和速度。
按照当前的速度,他们还要至少半个小时才会完全进入他预设的伏击区域,而那段时间足够邻近的兄弟连队从侧翼迂回到位。
半个小时之后,孙元良在马背上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回头朝身后的队伍喊了一声。
“弟兄们,再加把劲,继续往前走,天黑之前争取多赶一段路。”
那些士兵们纷纷从路边站起来,有人把枪背带重新挂上肩膀,有人紧了紧腰间的子弹袋,队列开始重新收拢成行军队形继续向前移动。
可他们还没走出一百米,前方路面上突然炸开了几颗手榴弹的火光。
紧接着两侧高地上的机枪同时响了起来,子弹从两个方向交错着扫过队伍前列,最前面的几排人被撂翻在路面上。
汤姆森冲锋枪的弹匣从背包侧面被震落到地上,钢盔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一时间尘土飞扬。
孙元良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整个人趴在路肩的草丛里,马蹄在他身边慌乱地踏了几下才跑开。
他抬起头朝前方看去,那些倒下的士兵还在路面上扭动着,有人捂着被子弹击中的大腿,有人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参谋长也趴在他旁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喘着粗气,声音被枪声压得断断续续。
“怎么会在这个位置碰上共军?咱们走的这条路明明是最偏僻的。”
孙元良用手掌撑住地面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侧高地上快速扫了一遍,眉头拧得很紧。
他捕捉到了对方射击的规律,枪声密度虽然高,但覆盖的正面宽度有限,说明投入的兵力并不多。
“不是游击队,是共军的正规军,至少一个连,但也就那么多人了。”
“他们的目的不是要吃掉我们,是要把我们的速度拖住,等着后方的大部队包过来。”
他用力拍了一下参谋长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明确的指令。
“不能停在这里,马上冲过去,不能被他们缠住。”
“一旦后方的共军追上来,我们就彻底没机会了。”
他边说边把腰间的配枪抽了出来,保险打开,枪口朝前,然后第一个从草丛里站起来朝前方冲了出去。
身后的警卫团士兵们看到他动了,也纷纷从路边爬起来跟着他一起向前跑。
靴子踩在被子弹打得松散的碎石路面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撮灰尘,在晨光里变成一团团细碎的金色粉末。
前方的枪声还在响着,但那些弹道明显是高位封锁,射界并不足以覆盖整条路面的所有高度。
孙元良猫着腰,用最小的受弹面朝着前方那处看起来最窄的缺口跑去,脚跟溅起的泥土在路面上留下连续不断的浅坑。
他知道,只要冲过那道土坎,后面的路就会重新变得通畅,至少在那之前,他不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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