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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4 章 全线抓捕,肃清船厂


天还没亮,江面上起了薄雾。三大船厂沿江一字排开,坞里的灯火还亮着,早班的匠人刚点起火,正把第一炉铁水搅起来。就在这时,码头上的更夫敲完最后一响,雾里忽然涌出大批黑影。
锦衣卫穿玄色官服,水师兵丁着青灰短甲,两拨人从三面合拢,把三座船厂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头的一名百户手按刀柄,站在厂门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箱的闷响:“锦衣卫办差!封厂!所有人各归各位,不许走动!”
雾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被惊亮。匠人们从棚里探出头,看着那些玄衣人影,又缩回去。没有人喊叫,也没有人乱跑——船厂里的匠人,多是见过风浪的,知道这时候跑,才是把命往刀口上送。
陈九和刘七也在人群里,只是他们换了一身兵丁的灰甲,混在搜查的队伍里。陈九领着人直奔西坞库房,掀开梁上那块松动的木板,从夹层里抽出一卷卷账页;刘七带着人封了账房铁柜,连抽屉夹层里那几张没烧完的纸屑,都用油纸包了,一并封存。他们在这船厂里藏了半月,如今总算不用再藏了。
徐四是在账房里被拿下的。他正伏在案上补那本黄皮新账,听见外头喧哗,手一顿,笔尖在账页上洇开一团墨。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推开门,正迎上两名锦衣卫。
“徐总管。”领头那锦衣卫拱了拱手,语气却冷,“上头有令,请徐总管走一趟。”
徐四站在门口,晨雾扑在他脸上。他没有慌,反而笑了笑:“走一趟便走一趟。只是不知,指挥使请我,是为何事?”
“到了地方,自然知道。”锦衣卫没有多话,一摆手,两名兵丁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徐四没有挣扎,由着他们架着,穿过船厂,往码头上那艘官船走。路过冶炉区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炉前那个正往炉门里添炭的匠人身上。
阿木没有抬头。他把最后一锹焦炭铲进炉门,火舌蹿起来,映着他前臂上密密麻麻的烫痕。他像是压根没看见徐四被押着走过,只拿通条捅了捅炉灰。
徐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阿木,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阿木握着通条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捅炉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两名锦衣卫架着徐四,没有停留,把人押上了官船。
官船的甲板上,魏濂已经候着了。他立在船头,晨光把他身后那面官旗照得发亮。徐四被押到近前,他抬眼,看了看徐四,语气平淡:“徐总管,别来无恙。”
“承指挥使记挂。”徐四挺直了腰,“只是小人有一事不明——小人遵旨督造战船,恪尽职守,不知犯了哪条王法,要劳动锦衣卫清早拿人?”
“恪尽职守。”魏濂重复了这四个字,没有接话,只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甲板上摆着的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摞簿册、几卷书信、一只朱漆木匣,木匣敞着盖,里头一叠银票、一串明珠、一卷红封田契,在晨光下泛着光。
徐四的目光落在那张桌上,脸色终于变了一瞬。他飞快地移开眼,声音却还稳着:“指挥使这是何意?”
“何意?”魏濂走到桌前,拿起那卷红封田契,在手里掂了掂,“三百亩永业田契,两箱白银,一匣明珠——徐总管记性不好,那日本官在贵府后园接的风,收的礼,这才几日,就不认得了?”
徐四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他盯着那卷田契,嘴唇翕动了两下,很快又镇定下来:“那、那是小人孝敬指挥使的薄礼。指挥使当日收下了,如今却拿它当赃证,莫不是要反咬一口?”
魏濂没有动怒,只把那卷田契放回桌上:“礼,本官收了;赃,本官也记了。那日收礼,本官用的是一本空簿册,礼单一笔一笔,都封了火漆。徐总管可要看看,你那孝敬,记的是哪一日、哪一件?”
徐四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魏濂又拿起一卷书信,展开:“这卷信,是那夜后园暗室竹管里取出来的。信上的字,是徐总管亲笔——后坞料将焚,匠人闹饷纵火,报官即了案;薄钢已化灰,查无实据,可安心接货。落款画着一枚铜铃。”
徐四的呼吸一下子粗了。他盯着那卷信,像是要在纸上看穿一个洞,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那、那不是我的笔迹。是有人仿的。”
“仿的?”魏濂把信放回桌上,又拿起一本蓝皮旧账,翻开,“这本蓝皮旧账,五年走私流水,每一笔都有徐总管的私印。这印,总不是仿的吧?”
徐四看着那本蓝皮旧账,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他盯着账页上那些熟悉的墨迹和鲜红的印,像是看着自己五年来一点一点埋下的根,如今被人连根拔起,摊在日光底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了:“蓝皮账……怎么会……”
“怎么会到本官手里?”魏濂合上账册,放回桌上,“徐总管该问的是,这船厂里,有多少双眼睛替朝廷看着你。你烧得了料,烧得了账,烧不了人心。”
徐四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甲板上,晨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有些冷,像是这五年来第一次,觉出江风的凉意。
魏濂没有急着提审。他先下了官船,在码头上见了温实。温实从昨夜起就在江边等着,一身青布长衫被江露打湿了半边,怀里抱着一摞用油布裹着的文书。
“温实。”魏濂在码头边站定,“你带来的东西,本官要先看一眼。”
温实解开油布,把那摞文书双手捧过去:“这是温家历年存下的,四族与船厂、漕运往来的底档。陆、王、张、陈四族,在江南经营了四代人,根基盘错。可温家与他们比邻百年,哪些人手上沾着脏,哪些人只是被推出来顶缸的,温家心里有一本账。”
魏濂接过文书,翻开一页,目光在那些蝇头小楷上停了停:“你可知,替本官做这份清单,是把自己放到了四族的刀口上?”
“知道。”温实的声音很稳,“可温家祖上立过规矩——江南的秤,不能总往一处歪。四族的秤歪了四代,温家若是再装看不见,这江南的天,就再也扶不正了。”
魏濂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把那摞文书收进怀里:“随本官上堂。今日这份清单,你当堂念。”
温实应了一声,跟在魏濂身后,往码头上那座简易公堂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青布长衫的衣角被江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审讯设在船厂前的码头上。魏濂命人搭了个简易的公堂,长桌后头坐着魏濂,两侧立着锦衣卫,乌压压围了一圈匠人、船夫。徐四被押在堂下,仍旧挺着腰。
“徐四,”魏濂开口,“你方才说,那卷纵火密信不是你的笔迹。那本蓝皮旧账,你说是仿印。本官再问你——后坞那场火,是你让赵六点的,还是赵六自作主张?”
“小人不知。”徐四垂下眼,“赵六是领班,管着后坞的料。火是他点的,与小人何干?”
“赵六。”魏濂朝一侧点了点头,“把人带上来。”
赵六被两名兵丁押上来。他低着头,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灰败,被按在堂下,跪在徐四旁边。徐四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声音却还稳着:“赵领班,你做了什么,自己认了便是,别连累旁人。”
赵六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嘶哑:“回指挥使,火是徐总管让我点的。他让我烧后坞的薄钢板,烧完了,再拿闹饷纵火的供词,栽给匠人。”
徐四的脸色变了,声音拔高:“赵六!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赵六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供词是徐总管让账房连夜造的,画了押、按了手印,就压在账房的铁柜里。指挥使要查,一查便知。还有,陆府那封信——那枚铜铃的落款,徐总管衣襟里还揣着一封。”
徐四猛地伸手去按衣襟,又停住。堂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晨光漏下来,照着他那张灰白的脸,喉头滚动了两下,到底没有说出话来。
魏濂没有急着落锤。他看向人群,声音不高:“本官办案,讲究一个不冤一人。后坞的火,薄钢的账,都有证据。可这船厂里,也有无辜的匠人。谁是被裹挟的,谁是被迫的,今日一并说清,从轻发落。”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钱老栓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蹲在人群前头,把手里的黄纸诉状又往前递了递:“指挥使,小人钱老栓,愿作证。这些年,徐四克扣工钱,偷换料钢,我们都是亲眼看着的。可小人要说一句公道话——厂里多数匠人,都是不知情的。换料的是徐四,催工的也是徐四,匠人们只管烧炉、造船,他们不知道船板薄了,也不知道铜料去了哪儿。”
他说完,又蹲了回去。人群里,几个匠人跟着点头,也有人低下头去,像是想起自己这些年多领的那几文工钱。
“还有谁要说话?”魏濂问。
人群后头,小满站了出来。他年纪小,站在人堆里显眼,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才往前走了两步。他攥着衣角,指头尖发白,张了几次嘴,才把话说全:“指、指挥使,小的是浇铸炉的匠人,叫小满。徐总管……克扣工钱,克扣了小的半年。上个月,小满的工钱被扣了三十文,这个月,他说炉子熄了火,又扣。”
“你被扣的工钱,有记录么?”魏濂问。
“有。”小满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布,展开,上头歪歪扭扭画着些道道,“小满不识字,不会记账,就每天画一道。扣一次工钱,画一道叉。半年下来,画了快三十道叉了。”
魏濂接过那块布,看了看上头密密麻麻的道道和叉,没有作声。他把布还给小满,声音放平了些:“本官记下了。你画的这些叉,都会还成工钱。”
小满攥着那块布,退进人群里,肩膀轻轻抖着,不知是怕还是别的。哑巴刘从人群里站出来,他不会说话,只是比划着,先指了指徐四,又指了指后坞方向,做了一个点火的姿势,又比了个沉江的手势。他比划得极慢,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像在告诉所有人,那场火的底细,他亲眼见过。
魏濂看着哑巴刘的比划,点了点头:“本官记下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走出一个年轻人。那人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瘦,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走到堂前,朝魏濂行了一礼:“温氏族中子弟温实,奉族命前来,替指挥使厘清簿册。”
魏濂看着他:“温家?”
“是。”温实把文书捧到案前,“温家世居江南,与陆、王、张、陈四族比邻百年,对四族的底细,比旁人都清楚。这摞文书里,有温家历年与四族往来的账目、田契底档,也有四族旁支中,哪些人是主犯、哪些人只是被裹挟的旁系,温家都一一标注了。”
他翻开一卷文书,指着上头一行行小字:“譬如陆氏二房的陆三爷,五年里经手走私铁料三千余担,这是主犯;可陆氏七房的陆七娘,只是嫁出去的女儿,从未沾手过船厂的账,这是无辜。若一并株连,恐伤及无辜,反让四族落得个同仇敌忾的口实。”
魏濂接过那摞文书,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翻得很慢,堂下的人也等得很静,只有江风偶尔卷起案上纸页的边角。他翻到最后,合上文书,抬头看了温实一眼:“温家这份清单,可愿作保?”
“愿。”温实拱手,“温家愿以族中声望作保,若有错漏,甘领株连之罪。”
魏濂点了点头,把文书收进案上:“好。那便依温家这份清单,主犯严办,被裹挟者从轻发落。本官也在此立个规矩——今日这船厂里,凡主动检举、如实作证的匠人、船夫,一概不究;凡继续瞒报、心存侥幸的,罪加一等。”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很快又静下去。几个原本低着头的匠人,悄悄抬起头来。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又挤进来一个人,是江边一个老船夫。他挤到堂前,扑通跪下,声音苍老而嘶哑:“指挥使,小人也有话说。那挂蓝帆的船,这几年来来回回,都是趁夜靠岸,运的什么,小人不知道;可小人记得,那船的船主,每次来,都先在后园那棵桂花树下站一会儿,像是等着什么。”
魏濂的目光落在徐四身上:“桂花树下,等着什么?”
徐四的额角渗出汗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温实已经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回指挥使,温家查过,徐四后园那棵桂花树下,埋着一只陶罐。罐里存的,是五年来他与海上商贩往来的全部底账。那老船夫说的,该是那个。”
堂下又是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四身上。徐四站在那里,晨光把他脸上的汗照得发亮,他终于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
魏濂站起身,走到徐四面前,低头看着他:“徐四,你烧得了账,埋得了罐,可你埋不住这船厂里几千双眼睛。五年了,你把江南的铁、铜、人心,一样一样往外卖。今日,该一并还了。”
他转身,朝人群道:“后园桂花树下,掘罐取证。三座船厂,从今日起封闭清查,账房、库房、领班,一并查办。新式战船,停工半月,待重新核算料账、验明工艺后,再行复工。”
锦衣卫应声去了后园。小半个时辰后,一名锦衣卫回来,手里捧着一只沾满泥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他把陶罐放在长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撬开蜡封,从里头抽出一卷卷油纸包裹的书信、账页,还有几枚铜铃——那铜铃与黑篷车赶车人腰间挂的一模一样,一串三枚,锈迹斑斑。
魏濂拿起一枚铜铃,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铜铃为信物。徐四,你这五年,靠这串铃,认了多少海上的人,卖了多少江南的铁?”
徐四看着那串铜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他低下头去,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又曝在日光下的草,茎叶都蔫了。
温实走上前,拿起那串铜铃,翻过来,用指尖拨了拨铃舌。铃舌内侧,各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他看了一会儿,抬头道:“指挥使,这串铜铃,是认人的信物。三枚铃,铃舌上刻着三个字——海、沙、潮。若温家没看错,这是海上三支商号的代号。徐四靠这串铃与海上联络,铃响人认,铃失人断。这五年,江南的铁、铜、硫黄,就是从这三条口子,流到海那边的。”
“海、沙、潮。”魏濂重复了一遍,把三枚铃一枚一枚拿起来,收进怀里,“本官记下了。这三支商号,一个也跑不了。”
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原先还存着侥幸的领班,脸色一个比一个白。魏濂环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本官再说一遍——凡主动检举、如实作证的,一概不究;凡心存侥幸、继续瞒报的,罪加一等。这陶罐里的东西,只是第一罐。五年的账,一本一本,都会翻出来晒在日光底下。”
人群又静了片刻,随即,一个站在人群后头的库房管事,腿一软,跪了下去:“指挥使……小人、小人检举!西坞的料账,还有一本暗账,压在库房梁上,小人这就去取!”
他的话没说完,人群里又接连跪下去几道影子。徐四站在原地,听着身后那些声音,没有回头。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前那块被潮水泡软的泥地,像是听见了五年来那些账,一本一本,被人从暗处拖出来。
徐四被押下去的时候,路过阿木身边。阿木蹲在冶炉前,把最后一锹焦炭铲进炉门,火舌蹿起来。徐四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被兵丁押着,走远了。
人群散后,钱老栓蹲在江边,把一根竹签一下一下戳进泥地里。他戳了半天,忽然闷声问了一句:“阿木,你说,往后这船,能往厚里造了么?”
阿木蹲在他旁边,看着江面:“顾把式说了,往厚里造。”
“那就好。”钱老栓把竹签拔起来,扔进江里,“往厚里造,船就沉不了。船沉不了,人也就不会白白送命。我在这船厂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手里的活儿值钱。”
阿木没有接话。他看着那根竹签漂在江面上,被浪头一卷,沉了下去。半晌,他开口:“值钱不值钱,还得看船下不下得了海。海那头的船,还等着收咱们的铜呢。”
钱老栓沉默了一会儿,把靴子上的泥在石头上蹭了蹭:“那铜,海那边收不着了。徐四的铃都断了,他们还收谁的铜去。”
阿木没有再说。两人蹲在江边,看了一会儿江水,各自散了。江面上,号子声又响起来,一声,一声,像是这船厂在重新活过来。
阿木没有抬头。他把通条插回炉边,又添了一锹炭。炉膛里的火舌舔上来,映着他前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烫痕。他蹲了很久,才直起身,往匠棚走。
半月后,船厂复工。新换的主管姓顾,是个从水师调来的老把式,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三号坞那艘烧了后坞、又停工半月的战船拆开重验,连一块甲板钢都不放过。匠人们回到各自的炉前、坞边,号子声又响起来,一声,一声,压着江风,传得很远。
复工前一日,温实来向魏濂辞行。他仍旧穿着那身青布长衫,只是比来时清减了些,眼底带着连日核账的倦意,腰杆却还直着。
“温实,”魏濂立在官船船头,把一卷文书递还给他,“这份清单,本官已誊录归档。温家这份情,本官记下了。只是你这一回去,四族残余只怕要寻温家的晦气。”
“温家不怕。”温实接过文书,收进怀里,“四族在江南经营四代,根基是深。可温家也立了四代,这条秤,温家会一直守着。指挥使只管办你的大案,江南的事,温家替朝廷看着。”
魏濂看着他,没有再多说,只点了点头:“一路保重。”
温实行了一礼,转身下了官船,沿着江堤,一路往南走了。他的身影在江雾里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粒青色的点,消失在堤岸尽头。
魏濂立在船头,望着那粒青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才转身回舱。案上那本火漆簿册又添了一页:船厂案结,主犯下狱,温家立保,三枚铜铃已查获,海上三商号待办。
阿木仍旧看他的炉。只是如今,他不用再往枕头里藏册子了。那本蓝皮旧账连同走私抄件,一并入了官府的案卷,锁进了铁柜。他晚上睡得踏实了些,偶尔也会梦见江水,梦见那棵歪脖子柳,只是梦里的浪头,不再拍在薄铁板上。
开工那日,新主管顾把式巡到冶炉区,在阿木跟前站了一会儿,问他:“阿木,这炉火候,你看得准么?”
阿木抄起通条,捅了捅炉灰:“看得准。”
“看得准就好。”顾把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以后,这船厂的铁,都往厚里造。你看着炉,别让它烧过头。”
“是。”阿木说。
炉膛里的火舌蹿起来,映着他前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烫痕,又落下去。江面上,号子声一声接一声,压着江风,传进船厂里来。阿木蹲在炉前,看着那炉火,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夜里,那卷麻纸上写的八个字。如今那八个字已经完成了,他不用再往柳树上挂油布兜,也不用再枕着册子入睡。他只看他的炉,看铁水翻起银亮的沫子,看船一块钢板一块钢板地,往厚里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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