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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洛阳花节


四月初的国师府,一派的热闹。

        勤王造反之事已过去半月有余,这半月来皇上的赏赐络绎不绝地搬进了国师府的大门,每次倒也赏得不多,却都是些极难得的物件。司昀本身并不是太追求物质的人,何况国师府原本也不缺好东西,便依着功劳大小,一一赏了自家门下的弟子,又私下留了几件不错的送去了司幽房中,一时间,府里上上下下因着这一轮的封赏显得更加的活络了起来。

        然这司幽偏偏也是个极淡的性子,偶尔活泼的时候也能带了些许的古灵精怪,但对于这些身外物件,倒是与自家义父一样,不甚重视。眼见这些好东西挨着搬进自己的屋子,贴身的几个侍女倒是比她还开心,她就顺手赏她们了,唯独留了一个昊暄国的锆石步摇在自己身边,却也不见得她戴,就放在梳妆台显眼的位置,也只是做了个观赏玩意儿。

        这一日,司幽刚起床,洗漱完毕之后,坐在梳妆台前等着侍女铃铛给她梳头发,是极简单的两条小辫子捆在后头,三两下就能梳好,却偏偏这一日的铃铛,却格外的话多了起来:“小姐,洛阳的花节都过了一半了,你今年又不打算去凑热闹?”

        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是在府里憋得有些闷了,司幽的嘴角禁不住弯起极浅的弧度,一双眼睛看向了镜中的少女:“你若是想去就只管说,难道我往年没让你去?顺便把屋里那几个丫头都带上一路,我也落得清净。”

        “哎呀小姐,年年我们几个都去,却总不见你一起,你看看府里其他的小姐少爷们,也就是你最爱清净了。”

        司幽将那锆石步摇拿在手里把玩,白色晶亮的石头被窗边漏过的阳光照射出闪动的光彩,她直直地看着,失去焦距的眼神下是渐渐游离的思绪:“那些花儿艳红得俗气,有什么好看的。”。

        铃铛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对这人的清心寡欲无可奈何。她何尝不知道那些花儿俗气,可是自家小姐常年待在府里总也不是个办法,哪怕是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免得那些吃饱了没事儿干的外人,成天的说她娇弱又不食人间烟火,这些闲言碎语听着,实在是让人不舒服。

        “既然艳红的花儿俗气,那我们就去看些不俗气的吧。”正是铃铛梳头的动作接近尾声,司幽的话也刚落下不久,门口就响起了司昀的声音,说话间人就已经走到内室了,铃铛赶紧放下梳子给他见礼,他只抬了抬手,铃铛才是顺着规矩,恭敬地侧身站在了一旁。

        见到他来,司幽将手里的步摇仔细放回原处,方才支着脑袋去看他:“不俗气的?比如呢?”

        司昀低笑着背了双手:“洛阳的花节,不还有白蕊梨花吗?”说着,他的视线也瞥到了那支步摇,认为的确是精致,难怪司幽喜欢,于是伸手去拿了,又允自放在她头边比了比,发觉戴在头上确然是俗气,还是聊以观赏比较好,复又放下,接着之前的话说:“铃铛说得对,你来国师府八年了,几乎算得上足不出户,偌大的洛阳城你都还没走完过呢,再这样下去会憋出病来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国师大人亲自来过问这样的小事?”司幽揶揄了司昀一句,见他不过笑而不语,就知道今年的花节是必然要去看一看了,遂起得身来,扬起一双纤细素手去整理了一回衣服,说:“好吧,那我就随义父去逛逛这洛阳花节。”

        无论如何总算是把司幽劝出了门,铃铛的高兴都写在了脸上,她连忙叫上了屋里的姐妹们,仅仅是司幽一个人,身后就跟了七八个丫头,偏还是司昀一反常态,此次既没有带徒弟也没有带侍从,一路上话也很少,耳旁都是铃铛几个的叽叽喳喳,一会儿议论着这里的花,一会儿又说着赏花的公子哥儿,悄悄咪咪地品头论足一番,倒是很惬意。

        然而一旁的司幽听不下去了,在姑娘们讨论得正起劲儿的时机,她压低了声音与她们说:“你们议论人家品貌的声音可以再大一些,最好让那些公子哥儿都认出来你们是国师府的人,以后啊,他们看到国师府的姑娘就该绕道走了。”接着顿了顿,见几个小丫头捂着嘴不好意思地偷笑了两声,再又睨了她们一眼:“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一路无话的司昀听到司幽的数落,却是笑了笑,眼睛看着四周的梨花,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分明是在与身旁的人说话:“随她们去吧,这些年巴结国师府的人太多了,若这些公子哥儿们都绕着咱们走,也算是替我赶跑一些门客。”

        “义父还真是想得通啊!”司幽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位国师大人,什么时候比她这个懒散的人还随性了?而那些个侍女听得自家主人的这般解围,更是笑得越发放肆了起来。

        几个人在梨树丛中走了一路,司幽因是第一次来,沿着这条青石小路走了快一个时辰还未看到尽头,才暗自惊讶这片梨花林原来有这么大。他们的路途中总共遇到了四拨人,仿佛都是司昀朝堂之上的同僚,年纪大的带着夫人孩子,年纪轻的带着小厮仆从,见了司昀都纷纷躬身行礼,而司昀虽然不甚耐烦,也不得不拿出一朝国师的仪态来应付了两句。

        其实这洛阳花节,不仅是司幽没有来过,司昀亦是没有来过,因此这些官员初初见到司昀,都还有些惊讶,再一顺眼看到他身边的司幽,思索片刻,想起这位曾经在皇家的庆典上见过几面国师养女,如今既是国师大人带着爱女出行,他们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但说不奇怪,偏又有了两分奇怪,只因这司昀并不是多大的年纪,他少年老成,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当今皇上的左膀右臂,十五岁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十六岁开始收徒,如今也不过二十八九岁,而司幽,今年深秋就满二十一岁了,两个人站在一起说是父女是绝不像的,却是当年司幽被收养的时候,她又的的确确只有十二岁,还是个只带了两分少女模样的孩童年纪,然这么多年过去了,熟知此中缘法的人自然不觉有什么,但一些后入朝堂、不甚了解这段过往的年轻人,心底也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妥当。

        此刻身后的小丫头们,在只安静了些许时光后,又开始叽叽喳喳了起来:“哎,你们看刚刚那个年轻公子哥儿,见了咱们国师眼睛都不敢抬一下的,现在倒是一派器宇轩昂的样子,真是会装模作样。”

        “就是就是,刚刚还偷偷瞥咱们小姐呢!”

        “哼!我敢打赌,我们小姐连他的样貌都没看清。”

        正是讨论得激烈,一直偷听不说话的司幽却突然开口了:“不是没有看清,是根本没看。”说着抬起头,透着梨花看漏下的阳光,那一点一束,交相辉映,比花儿还好看:“我刚刚只顾得上眼前的景色,别说没看那人的样貌,也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随着她的话语,身后漾起一阵清脆的调笑声,司昀也忍不住低笑:“我说人家跟你问好你怎么不搭理他呢,原是心思去了别处。”

        司幽回过头去看他,很是理所当然地眨眨眼:“在国师府的时候,就应付不完这些人,现在难得出来看看花儿,我才懒得搭理呢。”

        司昀对此不置可否,身后的铃铛又突然开口说:“小姐,我们几个还是想去看看那些……嗯,那些艳红得俗气的花儿……”

        她这一分怯懦两分试探的语气让司幽一听便笑了出来,一旁的司昀也跟着笑了两声,抬眼就见着司幽对她们随意地一挥手:“去吧去吧,别把自己弄丢了,一会儿是自己回来,还是我们找个地方碰头?”

        铃铛几个听到应允,自是喜不自禁,哪里还有心思说什么“碰头”的话,早就巴不得撒欢儿了去疯:“我们自己回来就好,小姐跟着国师大人一起,我们也放心。”

        说着,也不等两位主人再多说一个字,女孩儿们就相互的左拉右扯,一溜烟儿的跑了,就像是害怕他们再反悔一般,留下司幽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看这几个丫头是被我宠坏了。”

        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司昀倒也是很赞同她的自我反省:“往常总是放任她们几个胡闹,如今才知道宠坏了?”

        司幽背着双手,左手轻轻扣住右手手腕:“我小时候生活的昊暄国,虽然有君主有权位,但是阶级和主仆观念不重,哪怕是再大的官,若不是家族式管理,家中都几乎没有仆从,所以我实在是不会管侍女,这么些年,也只能任由她们胡闹了。”

        其实司幽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她觉得自己也没少跟着胡闹,只是考虑了一下自己国师养女的身份,觉得这话说出来可能不太好,也就自觉地咽了回去。

        她后面半句说了什么,其实司昀已经不甚听得仔细了,整个思维还只停留在了第一句上:“昊暄国的这种国情,从短期上看是安稳的,可没有严格的阶级治理制度,就很难巩固一国根基。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们纵然有极出色的军队,也一直是难以强大。再加上和接壤的屠蛰存希两国常年相互牵制,若是当今圣上再有野心一些……”司昀的语气沉了下来,一谈到国事,他的神情就会不自觉地严肃。

        “好了义父,如果你要讨论国事,我们在国师府就可以谈,你把我拉出来,在这赏花的地方说这么正儿八经的话题,我是不愿意的。”

        司幽的抗议让司昀笑着摆了摆头,这个话题也只能就打住。

        正是两两无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接着有一道清脆的少年声音,带着些许仓皇之意,将他们唤住:“国师大人请留步!”

        司幽司昀双双停下脚步回头,司昀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刚刚跟司幽问好却被她完全忽略的少年,名叫欧洵,官居四品,是前两年中举的状元郎,两年升到正四品,司昀对此人也是颇有留心。

        但是司幽就真的一点都没记住他,见到此人唤停,她还有些摸不清楚状况,但看司昀拿出了国师的气势,自己也只能是依照往常的规矩,乖巧地扮演好一个养女的角色,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而这一头,一直等到欧洵在他们三步之远站定,见他极力平缓了呼吸,然后重新作揖行礼,司昀方沉了声问:“欧大人去而复返,可是有什么要事?”

        诚然今日司昀也并不想在这种场合讨论国事,他盘算着若此人真有什么要说,自己就草草记下,打发他改日再谈,毕竟这是八年多来,他头一次有机会与司幽单独游赏花节,被人打扰委实窝火。可欧洵默了半晌,眼睛往着司幽的方向瞥了几眼,见她依然看着满树梨花全然不曾看他半分,心里忽的就有些打鼓,思量好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说不出口。

        眼见了这般光景,司昀心里大约是有了点数,虽然自己并未娶妻,也没有来往甚密的异性女子,可同样也不是个不懂风月的木头。欧洵看司幽的眼神如此明朗,若要说看不懂,他也是白活了这二十八年,因而心下更是要想个说辞打发了此人,欧洵偏又在他开口之前抢去了话头,大约也是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前日里听闻勤王府中搜罗的奇珍异宝无数,但尚有不少珠宝下落不明,下官平日里也就多做了留意。今晨听闻城外务虚山上有些异象,心想应该与此事有关,下官愿就此事为国师大人分忧,个中细则,愿往国师府详谈。”

        这件事司昀不是没有听闻,国师府拿到的消息远比欧洵早得多,也早早做了一些部署,欧洵今日早上才收到的消息,却是国师府早就已经在准备行动,因而他对此并无多大兴趣,也明白此人不过是想藉由此事出入国师府,以增加与司幽碰面的机会罢了,然看她如今抬头看花的模样,估摸着这人来多少次国师府结果都是一样的。

        司昀舒了口气,还未作声,仿佛是始终在走神的司幽却一个不防,忽的说话了:“这位大人讲话好没道理,勤王之事是国事,大人与义父都是为皇上分忧,怎的说出为国师分忧这样的胡话来?若是让有心人听了去,这国师府上上下下,就要因为大人一句话,引来杀身之祸了。”

        司昀在一旁低头不语,却暗自偷笑,欧洵见司幽主动插进话来,原本正是高兴,接而听她这一通辛辣批判,又顿觉失言,一时尴尬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司昀看他不过片刻之间,脸色就变换了多次,才又端出了国师的姿态,与他打了个圆场说:“阿幽顽劣,是我平日里宠坏了,欧大人不要往心里去。”

        欧洵只能是连连称是,听到司昀又说:“大人所言之事,我心里有数了,等这花节一过,再请大人过府细说可好?”

        “是。”国师这般给了台阶,欧洵不敢不下,于是恭敬作揖,便是仓皇告退了。

        “也不知是多少日前的消息,也敢拿来与义父说,只怕这花节一过,那务虚山上的珠宝早就被我们搬回皇宫了,还需要他来商议什么?”

        等到欧洵走远了,并肩而行的两人才自在地说了会儿话,司幽的语气里总是有些不屑,司昀却是无所谓地笑着:“人家当朝四品官员,还是正四品,我总也不能不照顾一下他的面子。何况,人家原本就是冲着你来的。”

        这话倒是有些试探的意味。司昀从不与司幽谈论儿女之事,这些年司幽离开国师府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用说什么招惹桃花了,如今这欧洵一来,反倒让他生了些顾虑,但是言辞之间,她却也还是那派的毫不在意:“冲我来的?那就更是白费心思了,我到现在,也还是没看清他的样貌。”

        多年来不是不知道她对□□从不过心,但是第一次听她说得这般直接,司昀也顿时语塞。她是没有把欧洵的样貌看进眼里,可她也同样没有把其他人看进过眼里,入国师府八年,但凡是自己会的,她只要有心去学,他都一一传授,可这□□,她既是懵懂,又是全然的没有兴趣,他不知道从何教起。

        不过无妨,有的事情也急不得,或许交给时间去安排也是不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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