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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六十四章:焦虑


一边谈国书章程,将自己拖在长安,一边在松州明里暗里各种动作。

禄东赞目眦欲裂。

好算计!

长孙无忌!一定是长孙无忌!

啊。

怪不得那日在泾阳郡的宅子里,在大唐皇帝面前,他那么沉稳的坐在那里喝茶。

根本就没有跟自己拉扯那封国书章程的意思。

他竟然全都算计到了!

长孙无忌!

好厉害的长孙无忌!

不愧是大唐的右仆射,大唐皇帝的左膀右臂!

恐怖如斯。

亲随还在继续说着从东市上打探到的消息。

“还有就是,属下探听到,说大唐已经明令发往松州,命侯君集自松州三万大军之中分出一万兵马,驻扎在那一片新划的草场周边,名义之上,只为保护归附牧民不受袭扰。若是边境局势紧张,临近几州,还可再抽调两万府兵向西驰援。此事并非秘闻,不少官署小吏、坊间商人都有所耳闻。”

禄东赞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手指下意识的攥紧了袍袖。

自己身在长安,诸多消息都是滞后的,等到自己知道了消息,松州那边早就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

万万没想到,大唐要打仗的心,竟然这么坚定。

难不成,那份国书,只能任由大唐拿捏了吗?

逻些那边送来的消息,河谷一带,已经人心骚动,虽然没有说明有大批的牧民投奔松州,可是.......

“千山万水,咱们这边得到王庭的消息,已经慢了许多了。”

禄东赞闭上眼睛,叹息一声,语气里尽是无奈。

亲随面露忧色:“大相,长此以往,河谷草场的牧民,怕是会纷纷倒向大唐。”

“河谷的那些牧民,日子过的不算好.......”

随从用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

寺庙与贵族的苛捐、徭役,大家心里都清楚,但是没有人提起这些事。

毕竟大家,都是这样的.......

高原上的牧民,无人能免俗。

禄东赞闭了闭眼,心中万般权衡。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事。

可是,又能如何?

如果公然改变这样的事实,恐怕逻些城用不着大唐算计他们,高原上那些手底下有诸多武士的贵族,就会率先站出来反对赞普。

那么他和赞普迄今为止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将白费。

想要改变,总要慢慢来才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给时间!

大唐!!!

禄东赞心里怒吼着,只要给他们一些时间,能够彻底压制住那些老贵族,收拢权力,那么,高原上的现状一定能慢慢改变的,一定会慢慢变好的。

愤怒过后,禄东赞的心里只剩下无奈。

此刻身在长安,若是就此愤然决裂,起身返回逻些,不仅仅什么都改变不了,连最后谈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么两边就只剩下了一条路。

那就是开战。

高原上,将永无宁日.......

可是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每多拖延一日,松州便多接纳一批牧民,吐蕃东面的根基,便会弱上一分。

思来想去.......

不能走。

禄东赞目光再次坚定了起来。

要马上入宫面见大唐皇帝,重新商定国书的事宜。

大唐想要不战而耗吐蕃根基,越是拖延,对吐蕃越是不利。

拖延下去,地没了,城没了,人也会没了。

禄东赞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紧迫感。

“大相,属下在想,长安这边,鸿胪寺对待我使团,处处以礼相待,却又任由这些消息四处流传。”

“会不会是故意让咱们知道的?”

禄东赞摇了摇头。

“故意?”

随从点头应声。

“朝廷的诏令,不应该是秘密吗?”

“尤其是涉及到松州,这是军国大事。”

禄东赞仔细思索。

“我让使者团的人四散开来,在长安到处去打听消息,应当不至于被他们发现你们的踪迹。”

“另外,消息是不是真的,边境那边会给咱们传消息,不过相隔几日就能知道真假,不至于......”

禄东赞摇了摇头。

亲随低声问道:“大相,那我们该如何行事?要不要即刻传信逻些,奏明赞普,提早增兵河谷,严防部落百姓出逃?”

禄东赞缓缓摇头。

“贸然大举增兵河谷,就要耗费海量粮草,国内那些本就不服赞普的旧贵族,必会以此为由发难。若是对河谷部落严加镇压,逼迫过甚,反倒会逼得更多牧民不顾一切逃往松州。”

禄东赞眉头紧皱。

如今,进退两难。

“即刻写密信,连夜送出长安,快马传回逻些。把松州安置牧民、分兵驻守草场一事原原本本奏报赞普。”

“另外,告诫留在长安的所有人,往后外出打探,切记更加小心,隐匿自己的行踪,不可与人起争执,或者频繁多接触。“

“我明日递奏章,请求入宫面圣。”

亲随点头应声。

“我即刻起草奏章。”

亲随躬身领命,正要退下拟写密信,禄东赞却又抬手叫住了他。

"等等。"

亲随停下脚步,回身等候。

禄东赞站起身,在厅堂中缓缓踱了两步,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密信之中,除了奏报松州动向,还要叮嘱赞普,对河谷各部,切不可贸然加派兵马,更不可随意搜捕盘问牧民。"

禄东赞如今脑海之中全都是人心拉锯的战争。

大唐要抢人心,吐蕃也要抢才是。

否则,一边抢夺,一边在压迫,人们会向往哪边?

不必言说。

“越是严防死守,人心散的越快,逻些城里的那些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禄东赞此时就很想指着逻些城里的一些人的鼻子痛骂。

只可惜,人在长安。

骂的再怎么难听,对方听不见,都是徒劳的。

禄东赞何尝不知道,这些年,寺庙在各部落强掳女子、搜刮牛羊,积怨太深。大唐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能如此轻易搅动人心。

还包括那些贵族,眼里没有律法,肆意妄为。

便是让他们收敛一些,他们都觉得,是赞普上位之后,对他们的下马威。

“根赞普说,逻些城里的那些贵族,还有吐蕃的寺庙,也该好好约束了。”

亲随面露难色:"大相,寺院那边,只怕未必肯听。”

“您是知道的,有些人,他们不会将赞普的话放在心里的。”

禄东赞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都到这个时候了,赞普的话不放在心里,那他们就不需要这颗心了,那些黑心烂肺,干脆都挖出来算了。”

“若是河谷的人心都散了,大唐的兵锋直指逻些,兵锋之下,他们能有好处?”

“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他们,是暂时收敛,还是等着大唐打过来玉石俱焚,让他们自己选。"

亲随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属下明白,这就去拟信。"

待亲随退下,厅堂之中只剩禄东赞一人。

天渐渐黑了下来,副使也从外头回来了,将外面的消息与禄东赞大致一说。

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禄东赞的心思已经完全再松州边境的事情上了。

还有,明日要递奏章入宫面圣。

夜晚回到屋子里,站在窗边。

还记得两个多月之前,在九成宫山脚下的时候,自己很喜欢站在窗边,看远处的风景。

只是,如今在长安,窗外只是一个逼仄的院子,没有什么风景可言。

如今再看长安,这座大唐的都城,繁华、强盛、井然有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平静之下藏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而吐蕃,远在高原之上,内乱未平,贵族掣肘,寺院跋扈,百姓积怨。

"长孙无忌……"  禄东赞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微微咬紧。

本以为,此番出使大唐,虽处下风,却也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为吐蕃争取喘息之机,却不曾料到,大唐根本就不予理会。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一手,当真狠辣。

好,好得很。

禄东赞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愤怒无用,焦躁也无用。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强迫冷静。

禄东赞心里这般想着,可是一想到高原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心里也就平静不下来了。

大唐的太子人都已经在松州了。

这就是大唐的态度。

那可是一国太子!

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麻纸,提笔蘸墨,亲自草拟明日入宫面圣的奏章。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一个字。

该怎么说?

直接质问大唐为何在边境收拢牧民吗?

不行。

如此自曝其短,反倒让大唐抓住话柄,说吐蕃治下百姓不堪其苦,才会逃往大唐。

虽然这是事实.......

要求大唐停止接纳牧民?更不行。

百姓如果资源投奔,大唐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吐蕃连自家百姓都留不住......

思来想去,竟没有一条可以光明正大拿出来说的由头。

禄东赞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憋屈。

实在是憋屈。

大唐做的每一件事,都站在道义的高点上。

保护百姓、安定边境,桩桩件件都说得出口,摆得上台面。反倒是吐蕃,处处受制,连抗议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时间!

为什么!

不能多给吐蕃一些时间!!!

禄东赞此刻无比的后悔,后悔来长安,后悔对党项和白兰羌出手。

如果没有这些事,吐蕃本来还有更多的时间,哪怕困难一点,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安稳内部。

只可惜,自己和赞普,操之过急,才想着借力打力,利用大唐.......

良久,落笔。

奏章写得极为委婉,只说两国既已罢兵言和,商议国书,边境便该各守疆界,互不侵扰。恳请大唐皇帝下旨,约束边境将士。

还有的谈。

写完,禄东赞放下笔,将奏章拿起,对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只能如此了。"

禄东赞轻叹一声。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既然布下了这盘棋,就绝不会轻易松口。

也不能指望大唐能有多少让步了,接下来让步的,只能是吐蕃。

次日午后,鸿胪寺的车马停在驿馆门外。

清晨递了奏章,得了准许,午后入宫面圣。

禄东赞依旧是一身正式的吐蕃朝服,头戴毡帽,腰束玉带,面色沉静地走出驿馆。

昨夜一宿没睡好,眼底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强撑着,上了马车,随着车马到了皇城外。

禄东赞下车,由鸿胪寺卿引着,穿过重重宫门,往甘露殿而去。

一路上遇见的大唐官员,都在侧目打量禄东赞。

都知道这位吐蕃的大相今年在长安逗留的格外久。

通传之后,禄东赞步入甘露殿。

"外臣禄东赞,参见大唐皇帝陛下。"  禄东赞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大相免礼,来人,赐坐。”李世民抬手示意,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内侍搬来坐榻放置在台阶下一侧,禄东赞谢恩坐下。

“大相呈送上来的奏章,朕已经看过了。”李世民缓缓开口:“不过大相怕是有所误会。”

“松州的边军,并无越界之举。”

“朕即便是下诏约束,也是同样的。”

“他们一直都在松州境内。”

“若是有越境,两边早就短兵相接,大相也不会安稳的坐在这里了,想必,贵国赞普早就让大相回去了。”

“另外,一些传言罢了,大相因为一些传言,就这般着急入宫质问朕。”

李世民漫不经心的端起了放在手边的茶盏,语气淡漠。

“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目光落在禄东赞脸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禄东赞心头一沉,赶忙起身行礼。

“陛下,外臣并非是这个意思......”

李世民轻饮一口茶水,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大相不必紧张,既然大相这样说,朕相信大相。”

“不过,朕倒是以为,大唐天朝上国,四海归心。”

“如果边境有番邦百姓,心慕之,自愿投奔,那边境官府,也不至于就这么直接将人给赶回去。”

“大唐官府,自有大唐的礼节章法在。”

”大相与其担心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不妨想想办法,让这些事情,不去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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