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继母试探 × 傅沉渊初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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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东街拐角的铺子挂上了新招牌。
“虞记洋装”四个字,黑底金字,笔锋遒劲。
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那字不像寻常店铺的招牌那般花哨,倒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在一整条街的老式牌匾里格外扎眼。
铺子里重新粉刷过。
墙面刷了浅灰色,挂了几幅沈虞亲手画的时装图样。
货架上摆了十来件样衣,都是这三天带着春草和两个新招的绣娘连夜赶出来的。
款式不多,件件不同。
传统旗袍宽袍大袖,讲究一个“遮”。
沈虞的旗袍改窄了腰身,收短了袖口,领子加高半寸,裙摆开衩从大腿根挪到了膝弯。
既保留了东方韵味,又多了几分利落时髦。
料子是本地绸缎,配色却大胆——墨绿配象牙白,藏蓝搭浅灰,都是北平贵妇圈里从没见过的搭配。
门口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那天茶馆事件之后,“沈虞”这个名字在东街已经传开了。
谁都想看看这个敢把地头蛇送进警察署的年轻姑娘,到底能开出个什么铺子来。
沈虞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春草和两个绣娘。
没有吹打班子,没有花篮,连挂鞭炮都没放。
不是铺张不起,是不需要。
“各位街坊。”
她开口,声量不大,门口的议论声却齐齐安静下来。
“虞记洋装今日开业。本店只做成衣,不卖布料。”
“每件衣服只做一个码,一个款最多做三件,卖完即止。”
话音一落,人群里就有人嘀咕:“只做三件?这怎么做生意?”
沈虞微微一笑。
“虞记卖的不是布,是设计。”
“穿上虞记的衣服,北平城里找不到第二件一模一样的。”
“各位夫人小姐若是怕撞衫,来我这里就对了。”
几个围着的女眷眼睛都亮了。
北平贵妇圈最怕什么?最怕宴会上跟人穿了一样的衣裳。
一件衣服再好看,撞了衫就成了笑话。
虞记这个规矩,简直就是给她们量身定做的。
“沈掌柜。”
人群中走出一个穿绛紫色旗袍的太太,头上簪了根珍珠钗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
“你这些样子确实新鲜,但这个料子嘛——跟对面那几家比,也不算顶好。”
沈虞认出她来。
周太太,警察署长周景安的夫人,东街商会的会长太太。
“周太太好眼力。”
沈虞不卑不亢。
“料子确实是普通绸缎,不是进口洋布。但您仔细看这件。”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墨绿配象牙白滚边的旗袍,展开给周太太看。
“腰线往上提了半寸,穿上显高。”
“袖口收窄,抬手喝茶不会拖到桌上。”
“领口加高半寸,衬得脖子修长。”
“这些功夫都在版型上,不在料子上。”
周太太接过来翻看了一遍,目光从挑剔变成了欣赏。
“倒真是个懂行的。”
她把旗袍往身上比了比,越看越满意。
“这件我要了,多少钱?”
“十五块大洋。”
人群里一阵骚动。
十五块大洋买一件旗袍,抵得上普通人家两个月开销。
沈虞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周太太是虞记开业第一位客人,这件算我送您的。”
周太太一愣:“送我?”
“对。”
“周太太穿虞记的衣服出门,就是虞记的活招牌。”
“我不收您钱。您穿着觉得好,帮我在贵妇圈里提一句,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周太太愣了两秒,随即笑开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好,你这人情我记下了。”
“过两天家里办茶会,我就穿这件去,保准让她们都来问你家的衣裳。”
周太太拿着旗袍走了。
铺子里的客人们跟开了闸似的往里涌。
有真心想买的,有纯粹看热闹的,还有对面几家绸缎庄派来探虚实的。
沈虞一概不拒,让春草和绣娘们招呼着,自己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收钱一边留意门口。
她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东街的铺子开了多少年,规矩就是卖布料。
她一来就做成衣,等于另立了一套新规矩。
有人感激她端掉了胡三刀,就有人恨她抢了生意。
临近中午,门口进来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中年男人。
来人四十出头,瘦脸,三角眼,嘴角挂着三分笑意七分阴气。
他一进门,铺子里几个商户模样的客人就悄悄往外溜了。
沈虞在柜台后抬起头,心里有了数。
刘德贵。
东街绸缎行的行头,这条街上最大的布料商。
胡三刀收的保护费,有一半是替他收的。
原书里这人是个小角色,可在东街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说句话比商会会长还管用。
“沈掌柜,恭喜恭喜。”
刘德贵拱了拱手,笑吟吟地环顾了一圈样衣。
“果然是年轻人有想法,这铺子开得气派。”
“刘掌柜客气。”
沈虞放下账本,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虞记初来乍到,还请刘掌柜多多关照。”
“关照不敢当。”
刘德贵的目光在那些改良旗袍上转了一圈,笑容不变。
“不过——沈掌柜这些款式,倒是跟刘某铺子里几款新到的洋装有些相似。”
“不知道沈掌柜的设计,是从哪儿学的?”
这话问得阴险。
不说抄袭,绕个弯子挖坑。
说不出处,来路不正;说太细,又会被挑刺找茬。
沈虞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
“刘掌柜问得好。”
“我这些设计,一半参考上海洋装样式,一半自己改良。”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刘掌柜若是觉得眼熟,不妨把贵号那几款洋装拿过来,咱们当街比比。”
“看看是款式相同,还是刘掌柜看走了眼。”
“但有句话先说在前头——如果比出来款式不同,刘掌柜当街质疑虞记抄袭的事,得当着东街商户的面,给我道个歉。”
刘德贵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本只想试探一下这年轻姑娘的底细,没想到对方不虚,反而将了他一军。
当街比款式?他那几款洋装是随口编的,哪有什么能拿来比的。
“沈掌柜说笑了。”
他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
“大约是刘某记错了。不过沈掌柜既然要在东街做生意,有些规矩还是要懂的。”
“东街绸缎行,进货渠道都统一走。沈掌柜不跟行会报备就擅自进货,恐怕不合规矩。”
沈虞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刘德贵面前。
“刘掌柜说的是这个规矩吗?”
刘德贵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北平商会签发的特许经营证。
白纸黑字:虞记洋装经营范围为“成衣设计制作”,进货渠道“自理”,不受绸缎行会统购统销约束。
“这张证,是今天一早周署长的夫人帮我从商会加急办下来的。”
沈虞收回证书,语气轻描淡写。
“刘掌柜要是对证件有疑问,可以去商会核实。”
刘德贵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
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很快又压了下去。
“沈掌柜果然年少有为。”
他拱了拱手,笑容冷了几分。
“既然有商会特许,刘某就不多嘴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货架上的样衣,重新看向沈虞,笑意更深了些。
“沈掌柜这些衣服,款式虽新,做工嘛,倒不像老裁缝的手艺。”
“咱们东街的客人眼光刁得很,只认老师傅的针脚。”
“沈掌柜靠几个新手绣娘撑门面,怕是不长久。”
这话比刚才的阴。
不当面说她不行,绕个弯子——“我替你担心”。
沈虞没有接话。
她知道刘德贵今天丢了面子,必须找回半子才肯走。
这一句,就是他给自己搭的台阶。
如果她硬顶回去,反而显得听不进话。
“刘掌柜说得是。”
沈虞笑了一下,语气诚恳。
“虞记刚开业,手艺确实还有精进的地方。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对上刘德贵的三角眼。
“我沈虞做生意,最不怕的就是被人挑毛病。”
“刘掌柜既然对虞记的做工这么上心,不如这样——”
“下月初一,我在铺子门口摆一张裁案,当街裁一件衣裳。”
“刘掌柜可以带东街最好的裁缝师傅来,当面指点指点。”
“也让街坊们看看,虞记的手艺,到底经不经得起细看。”
刘德贵眼神一闪。
他没料到沈虞会把话接到这个份上。
当街裁衣?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就是疯了。
但他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好。”
刘德贵笑了一声,拱了拱手。
“下月初一,刘某一定来给沈掌柜捧场。”
他转身走了两步,在门口站住。
回头丢下一句:“沈掌柜,初一那天,东街三十七家铺子的掌柜,刘某一个一个替你请来。”
“到时候若栽了跟头,别说刘某没给你留退路。”
说完不等沈虞回应,掀帘走了。
沈虞目送帘子落回原位。
手里那杯茶,从头到尾一口没动。
春草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大小姐,您真要当街裁衣?三十七家掌柜都来……万一……”
“没有万一。”
沈虞翻开账本,继续记账。
“他今天来,是来探虚实的。我不给他一个期限,他就会天天来。”
“与其等他三天两头找麻烦,不如定个日子,一次把账算清楚。”
一个绣娘从货架后面探出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沈掌柜胆子也太大了,刘行头可不好惹……”
旁边正挑衣服的女客压低了声音跟同伴说:“这沈掌柜连刘行头都敢顶,难怪胡三刀栽她手里。”
沈虞听见了,没作声。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要的就是整个东街都知道——虞记的沈掌柜,不好惹。
下午又来了三拨客人。
周太太那条线见效极快,三个贵太太闻讯而来,一人买走了一件。
剩下几件样衣也陆陆续续出了手。
新招的两个绣娘手都快缝出火星子了。
第一天开业,毛利赚回了半个月的租金。
但这只是开始。
虞记要站稳脚跟,光靠贵妇圈不够。
还需要更多客户,更大的影响力。
需要让“虞记”这两个字,从东街扩散到整个北平。
沈虞合上账本,看了一眼日历。
五天后,傅老太爷的忌日。
傅沉渊一定会去城外傅家祠堂祭拜。
原书里提过一嘴,傅沉渊每年只在这一天穿便装。
那套西装的料子,今晚就可以裁了。
晚上打烊后,沈虞让春草和绣娘们先回去,独自留在铺子里。
她锁好前门,拉上窗帘,在油灯下摊开一匹深灰色的英国呢料。
然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东西不多,最要紧的是那套西装剪裁图纸,以意识体的形式浮在其中,每一个数据都清清楚楚。
上辈子为了一部民国剧,她在横店的裁缝铺泡了两个月。
从量体到剪裁,学了个遍。
导演验收时说了句:你这手艺,不当影后也饿不死。
没想到一语成谶。
民国西装和现代西装最大的区别在肩部。
民国款偏宽松,讲究舒适;现代款偏修身,讲究线条。
她要做的这一套,取民国款的版型基础,融进现代款的收腰剪裁。
让傅沉渊穿上之后,既有军阀的挺拔,又有君子的儒雅。
沈虞睁开眼,拿起粉片和木尺,在呢料上画下第一道裁剪线。
剪刀下去的那一刻,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套西装,不是礼物。
是她下一局棋的第一步。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沈虞手一顿,剪刀停在半空。
“谁?”
没有人应。
她放下剪刀,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石阶上,放了一只木匣。
沈虞打开门,把木匣拿进来。
匣面烙着一个字——
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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