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抚平亡魂心中憾事(一)

江渔举起手中的溯魂牌，轻声叮嘱众人：“我们分开行动，幻化他们的亲人后切记真心相待，不能敷衍。”

溯魂牌散发出柔光的白光，这白光似乎能安抚那些憾魂，五人踏上摇晃朽烂的桥面，那些魂魄并没有像之前那么排斥了。

几人一步步靠近亡魂，直到走到距离他们相隔不到一米的位置。

拦在江鹤白身前的亡魂一身残破盔甲，盔甲缝隙里凝固着暗红血渍。他脊背佝偻，双手攥着一柄断折的长枪，垂着头不停低声呢喃。

江鹤白催动溯魂牌，白光涌入眼底，老将千年前的一生清晰铺展在眼前。

那年外族大举破关，他领三千士兵死守边城，粮草断绝，援军迟迟不到。

城破那日，他带着剩余士兵巷战整整一日，亲眼看着跟随自己数十年的亲兵一个个倒在刀下。

为护城内老弱妇孺逃生，他独自断后，满身重伤等到了援军。那场战争，最终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苟延残喘到寿终后，他的魂魄滞留在这里数千年。

他总觉得是自己无能，没有用好兵，没能护住麾下弟兄。他一遍又一遍想，如果当时用另一种兵法，换一种战术，是不是就能坚持得久一些？

那些跟着他的弟兄们，是不是也能活着等到援军？

越想，他越自责、越悔恨，最终执念生根，无颜踏上去轮回的路。

江鹤白了解了他的心事，心念一动，溯魂牌灵光流转，在那老将眼中，他的身形缓缓化作老将最疼爱的副将模样。

那少年当年为护他，胸膛硬生生挨了三刀而死。

他注视着老将，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当年少年独有的赤诚：“将军，这么多年，您还要责怪自己多久？当年全城百姓全都活了下来，我们牺牲得很有意义！

“边关城镇代代立着我们的碑，岁岁有人供奉香火，没有一个人忘了我们舍身护国。”

老将浑身剧烈颤抖，浑浊的魂魄眼底涌出黑雾，沙哑破碎的哭声顺着阴风散开：“可我没能带你们回家……你们本该安享晚年，不该死在冰冷的城墙下。”

“战场从来没有万全之策，谁也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到，弟兄们更是从来没有怨过你。我们心甘情愿随你守城，我们心中有家国大义，为国捐躯，我们死得其所！”

江鹤白抬手，轻轻拍了拍老将布满伤痕的后背：“放下吧，千百年了，弟兄们早就在轮回等你相聚了。”

积压千万年的愧疚终于崩断，老将眼角滚落一滴滴滚烫澄澈的憾泪。江鹤白眼疾手快，将他的眼泪全都收到手里的玉净瓶中。

老将松开紧握长枪的手，身上厚重盔甲化作细碎灰雾，朝着桥对面轮回沙海，一步一步安稳走去。

“成了。”江鹤白会心一笑，转身继续朝身边另一个鬼魂催动溯魂牌。

江渔这边遇到的是一名身形单薄的古代书生亡魂。

他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长衫满是破洞，指节粗糙皲裂，掌心攥着半块裂成两半的砚台。

表情呆滞，像是遭受到了天大的打击。

江渔抬手亮起溯魂牌，柔和白光展现出书生短暂又苦楚的一生。

他自幼丧父，全靠母亲一人纺纱织布拉扯长大，家里穷得吃不起干饭，常年以野菜稀粥果腹。

母亲总跟他说，唯有考取功名，才能跳出贫苦，不必再像她一样日夜操劳。

为凑齐他十年寒窗的笔墨、赶考路费，母亲起早贪黑，寒冬腊月冻烂双手，盛夏酷暑熬到深夜，舍不得添一件新衣，舍不得吃一口白面，把所有微薄积蓄全都留给了他。

书生埋首寒窗十余载，日夜苦读，油灯熬干一盏又一盏，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只为不辜负母亲的期盼。

三年大比来临，他揣着母亲攒了五年的碎银，一路徒步千里赴考，心无旁骛奋笔疾书，终于高中举人。

他欣喜若狂，连夜收拾行囊往家乡赶，心里一遍遍规划，等回去就给母亲置办新衣、盖一间暖和的瓦房，让她安享晚年。

可等他踏回残破老屋，只看见荒院一座低矮孤坟，邻里告知，他赶考路上，母亲积劳成疾染上重病，无钱医治，病重而亡。

弥留之际，老母亲手里还攥着他年少时写的诗文，心心念念等着他回来，到闭眼都没能见上一面。

从此书生郁郁寡欢，功名富贵再无半点吸引力，终日守在母亲坟前，悔恨自己只顾埋头读书，没能多抽出时间陪伴她，直至油尽灯枯。

魂魄坠入黄泉后，执念捆住他，堵在吊桥上，不肯去往轮回。

江渔心念微动，溯魂牌灵光覆上周身，身形缓缓化作书生记忆里，那位眉眼温柔、常年纺纱的老母亲。

“轩儿。”她走到书生身边，声音绵软，带着常年劳作后的沙哑。

书生猛地抬头，看见日思夜想的母亲，手中砚台哐当掉在朽木板上，双膝重重跪倒，魂魄止不住剧烈颤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落下。

“娘，我中举了，我做到了，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可我回来太晚，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对不起你，我愧对你十年的辛苦付出！”

“傻孩子，娘从来没盼着什么荣华富贵。”江渔伸出手，轻轻抚过他满是伤痕的手背，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

“我日夜纺纱织布，熬着苦寒岁月，不是为了锦衣玉食，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读书，走出穷山坳，一生平安顺遂。

“你苦读十余载，守住本心考取功名，便已经成全了我所有期盼。”

书生哽咽到几乎喘不上气：“可我没能陪在你身边，你生病受苦，我全然不知。”

“我从不怪你。”江渔轻轻摇头，风吹动花白的鬓发，“无数个深夜，我坐在油灯前，看着你的书卷，心里只有骄傲，没有半分委屈。

“生死自有定数，不是你的过错，别再拿这份遗憾困住自己千年万年。去轮回吧，下辈子，我们还做母子，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奔赴远方。”

“娘，您真的……不怪我？”书生悲痛欲绝。

江渔满眼慈爱：“儿子，你是娘的骄傲，娘爱你，娘永远以你为荣。”

书生崩溃大哭，积压数十年的愧疚、思念、悔恨轰然崩塌。

心口郁结的黑雾尽数消散，一滴厚重澄澈、裹挟无尽思念的憾泪从眼角滚落，坠入江渔手中的白玉净瓶中。

他捡起地上破碎的砚台，轻轻放在桥头，对着江渔深深叩首，一步一步，慢慢走向远处泛着金光的轮回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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