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黄色蝴蝶

余念紧紧的盯着它。
驾驶座上的小堂哥也被它吸引。
再然后是从屋里走出来的妈妈和弟弟。
他们都看到了那只黄色蝴蝶。
黄色蝴蝶扇动翅膀在车上又停留了片刻，在引擎发动之前，慢慢的起身飞走了。
“锁门吧。”
大门锁上，启程回南京。
熟悉的乡间小路一点点往后退，故乡在一点点远离，他们要走了。
“这后面，应该是你爸写的遗书。”
途中，妈妈从包里再次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了字最多的那几页。
余念接过去。
小觉坐在副驾驶，这时候也伸着脖子往后座看。
“我看好给你看。”
余念先抬头看了弟弟一眼。
弟弟听后点点头。
上面确实是爸爸的字。
偏小的字。
一辈子节俭，爱惜纸张留下的习惯。
“小念小觉，还有孩他妈。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就连小念发微信让我给她拍拍她的草莓苗我都办不到了……”
余念极力睁大眼睛，避免不让眼睛发酸发胀。
她大致猜出来了，这是爸爸在老家的时候写的。
是她给他发微信不久的两三天，那时候他已经不能独自站起来了。
“小念之前问我这辈子有没有遗憾，我说了几个，其实我的遗憾咋可能只有那几个，我遗憾太多了。一点点想的话，可能这个本子都不够我写。人生咋可能没有遗憾……”
“可现在都来不及了。”
“我也不能耽误时间去写那些了，趁我现在还能看见，听见，我的意识还清晰，手还能写字。小念，小觉，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至少是二本，绝对不能为了省钱或者能早点出来打工就随随便便上了大专。我的孩子我都知道的，你们都不笨不憨，都是聪明的，从小就聪明，只要好好学习都能上好大学的！考不上好大学一辈子还是农民出卖廉价劳力，你们甘心吗？”
余念知道，是爸爸自己不甘心。
时代发展，电子产品更新换代太快，爸爸作为一个电视机维修工，渐渐被时代淘汰。
他知道，思维的前瞻性本可以通过读书和学习来提升。
他不想让他的子女重蹈覆辙，想让他们冲出农门，并跳出自身阶层的局限性。
“好好读书，好好学习，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爸爸相信你们都可以的。”
“但就算你们长大了，站得更高更远了，也不能忘本。不能忘记你们来自农村，老家虽然破败，也是孕育我们祖祖辈辈的地方。它没有做错过什么，不该因为它而感到自卑可耻。”
“但遇到那种彻底忘本的人，也注意远离。学会保护自己，不能给他们伤害你的机会！”
爸爸在这句的后面罕见的加了一个感叹号。
中年人滥用的感叹号这个事上，余念一直觉得爸爸是清新脱俗的。
他的微信还有朋友圈，从来见不到一个似是而非的感叹号。
爸爸曾说那是虚张声势。
一般的情绪，用句号收尾就可以了。
余念知道，写这个感叹号之前，爸爸想到了张大庆，还有张大庆那天差点对自己造成的伤害。
这个感叹号，代表一个气愤的父亲。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小念。”
这是单独的另起一行，余念看完嗓子一堵。
爸爸的字迹有时潦草了，有时工整了一些，大小也不太一致，这不是一气呵成的遗书，而是多少个避开妈妈的时候，偷偷写下的。
即使妈妈不识字，他骨子里不善表达的腼腆性格也不好意思在妻子面前写这个绝笔。
“我的女儿，其实你小的时候，就有大人夸你长得好看，我一直说一般般，很普通。但其实你在爸爸心里长得很好看，爸爸从来没有夸你好看，现在也夸不出口了。”
眼泪终于滚落，余念抬起手背擦了擦，笑着继续往下看。
她想象不到如果爸爸健康状态下，面对面的和自己说这些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些话，原本有可能她一辈子都听不到。
“但女孩子的美，并不完全是优点，甚至是一种拖累。过于注重外表，会让她缺少内涵，会让她俗气，单调，乏味。小念，爸爸希望你以后找的男朋友还有老公，并不是因为你的外貌还有身材喜欢你。当然，分辨这个可能有点难，男人有时候也就是这么回事……
“但爸爸相信你，所以相信你最终选择的那个人。只是爸爸遗憾，你选的那个男孩子我再也看不到了，也不能帮你把把关，撑撑腰……”
这是爸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她说这些婚恋观。
余念珍惜的把这段又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再继续往下看。
“小觉也是。”
余念：……
果然，儿子的下半生幸福好像没有女儿让人操心，只有这一句。
“小觉，你没了爸爸，在农村人的观念里，可能会更难。爸爸对不起你，没有给你攒下娶媳妇的钱……”
这是这一页的最后一段，爸爸停笔了。
余念看到离这一段不远处一滴水渍。
爸爸哭了，因为歉疚。
余念把快要滚落下来的泪大把抹去，往下翻页。
“小觉，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你妈还有你姐。小念，你也一样。我走之后，只剩你们三个相依为命，吵架生气的时候少说一点伤人心的话。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秀琳，我很对不起你。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以前清高看不起你不识字，但其实我也是个初中学历。我后悔没有对你好一点。我本该对你更好的，这段时间你照顾我，也太累了，你真的辛苦了……”
“如果人生能再重来，我还是希望能和你做夫妻。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希望这样。”
余念小声的把关于妈妈的这两段复述给她听，从来没听过爸爸说情话的妈妈，边笑边掉眼泪。
“我走之后，你们要坚强。过好每一天，过一天少一天。一定得注意身体，有条件的话，一年检查一次身体。”
“如果我走后，还能像电视剧里那样有灵魂有意识，我会保护你们。如果我啥能力都没有，我也会默默的看着你们，换一种形式陪着你们。就算是路边吹起的风，或者突然掉下来的树叶，或者在你们旁边转来转去的蝴蝶，可能都是我。”
余念想到刚刚那只黄色蝴蝶，说不定真的是爸爸。
爸爸，再见了。
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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