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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带上一带


现在垄断级别的药企面对张凡是耗子吞天,无从下手,如果说张凡在手术上的造诣,对于这些企业或者这些企业身后的家族来说,并不是唯一性的。
  真正让他们难受的反而是张凡引领的研发,比如结核疫苗,茶素研发成功后,直接就成了强制免费性公益疫苗了。
  尼玛药企气的肚子都开始疼了,强制就强制把,可尼玛怎么能免费呢。
  或许大家不是太了解这个流行病,咱们眼里的一些小卡拉米疾病,出了国门就未必是小卡拉米了。
  最简单,比如结核,不说其他国家,就老美边上的老墨,这个玩意到了现在这个时代,仍旧无法控制。
  结核药物都便宜的尼玛不能在便宜了,但老墨那边仍旧算是大杀器。
  还有大家喜闻乐见的丸子国梅毒,现在很多人打野食,都要掰开腿看一下,有没有梅毒,虽然说绝大多数人就算见到一期梅毒,也认不出来,可这玩意在华国连打野食的都在意。
  而丸子国呢,尼玛有些年份这玩意几乎都成流感了,竟然能形成区域性的小爆发。
  这里面,就有垄断性的药企的功劳。
  因为现在,全世界的药物研发已经不是早些年的模式了,现在通俗一点,就是金融化。
  比如强生牛逼不牛逼,那可太牛逼了,这家伙甚至可以说比某些小型国家都牛逼。
  就这么牛逼的一个药企,长达十几年的新药上市中,没有一款是100%自家研发的。
  他们怎么操作的呢,就是收购,以前是重研发,现在是资金流。你张三有了一个想法,并形成了论文,人家直接掏钱买断。
  甚至现在都有一种首付款模式的研发,比如有个小公司研发某个药物,成功与否,在两可之间,这种垄断性的公司,就先付一笔资金,就像是盖楼一样,先弄个首付款。
  买楼的是弱势群体,尼玛烂尾不烂尾的,金主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他们药企就不一样了,你一块钱干的事情,干出了五毛钱的功效,对不起,人家直接连人带项目就给你吞并了。
  如果一块钱,你干出了两块钱的效果,那么第二期资金又进来了。
  这玩意里面的套路太多太多,反正就和上瘾一样,你不吸还不行。你说你是为了科研,为了人类的进步,就是不吸他们这一口。
  这玩意也简单,人家国家也是有渣土车的。
  所以,现在的头部药企,在研发上,已经是金融流了,他们就像是收割韭菜一样,每年拿着钱把新生的研发机构,用钱早早就砸死在胎盘里,他们还能顺手发笔财。
  但面对张凡的时候,就没有了办法。
  用贾苏越的话来说,张黑子土的要死,他根本就不羡慕金毛所谓的奢靡生活,别说去金毛了,他现在轻易连茶素都不出。
  金毛的垄断企业能怎么办?
  他们对于其他研发者的手段在张凡身上一点作用都没有。
  按照他们的操作方式,对于张凡这一类的人,大概有三种办法。
  第一种就是收买,给点钱,这种级别最低,大多数都是一次性或者稍微耐用型的,大概的地位就是:天津的得失,是在几个偷鸡摸狗的间谍吗?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或许几个偷鸡摸狗的不算啥,但对于一个小公司,对于一个刚起步的研发小组,别说几个了,出了一个就是灭顶之灾。
  第二种就是合作型的,我公司有个止痛药,能让人上瘾,但我想当常规药物卖出去,怎么办?
  那就找合作的,找一些头部的学阀,给钱,给妞,你小老婆生的儿子见不得光,我给你安排在二奶岛上,你老婆想去见识见识外面的大世界,我给你安排,保证想多大有多大。
  然后,你就给我去吹嘘,说我的药物好,我的药物不会有副作用。
  最后一种,也是最可怕的,就是引领型,轻易不让你站台,也不会让你干偷鸡摸狗的事情。
  就是一个劲地出钱出力地让你出名,让你做实学术地位,然后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甚至是带头人。
  这种是最可怕的,平日里道貌岸然地,但一旦屁股是歪的,破坏力是巨大的,不说其他,光徒子徒孙带出一群歪钩子的,然后顺带着徒子徒孙占据某个领域的某些重要点位……
  当年这些企业刚开始的时候也想把张凡发展成合作对象,毕竟年轻人嘛,想上走的意愿肯定是强烈的。
  结果,尼玛这个货赖在茶素一动不动的。
  然后随着茶素医院的发展,他们想和张凡进行第三种的模式,可更气人的出来了,张凡根本不混这个所谓的圈子。
  最可气的是,这个货是个狼心狗肺,有用的时候,张嘴就要,什么你的核磁了,什么你的设备了,当年为了打动张黑子,人家把西门子实验室级别的核磁都送来了。
  结果,货到地头就不认账了,什么你的我的,尼玛这是你捐献的,还是无偿的。
  在张凡头上,他们真正的算是领略到什么是提裤子不认账了。

  往往这种情节下,药企一般就会对家属玩点心眼子了。
  不怕你没爱好,七大姑八大姨的全给你安排进常青藤,就连你的三胎姑姑都能弄一个上市公司的董事,你就说动心不动心吧。
  到了张凡头上,尼玛没用。
  四个老人就不说了,开个破捷达就已经觉得人生辉煌了,然后留在农场当老农民,别说出国了,连农场门都不出。
  然后就是张凡妹妹了,本来觉得学金融了,肯定要去见见大世面,然后……
  结果这个妹子和他的土哥一样,尼玛就一点点见识都没有,各大银行的offer任由她挑,好嘛,她竟然就窝在学校当个助教,还尼玛连科研项目都不申请。
  这尼玛按照有个这么厉害的哥哥,你不应该起飞吗?
  人丁单薄的好处也体现出来了,张黑子家就这么几个人,还都这么没见识。
  这就让这些药企破防了。
  所以,挂着张凡名字的论文一出现,就被重视起来了。
  一部分想着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回事,另外一部分就想着能不能把这个货的名声给糟蹋了。
  这里的道道张凡了解但也就是远观而已,因为张凡升起来得太快了。
  他小医生的时候,巴图供着他,说不上什么酒肉池林的,但也能算好吃好喝了。
  然后到了茶素,什么事情都是欧阳顶在前头,他什么龌龊的事情都不用操心。
  甚至有些事情,欧阳都不会给张凡说,生怕这家伙学坏了。
  等稍微弄的好点了,学术圈这边,卢老头扛着伞来了,不光有卢老头,老爷子时不时的还要拉着吴老头一起打伞。
  你就说,他知道啥?
  不说别人,就考神这种的漏网之鱼,都得羡慕的流哈喇子,为了一个论文的发表,他舌头都长了三寸,而张凡呢?
  师父给方向,师哥们给数据,张凡就伸伸手而已,有人说没有经过科研蹉跎的博士,是不完整的。
  蹉跎对于张凡来说,估计就是刚开始那几年,卢老头摁着这个货学英语学德语是比较蹉跎。
  等到真正需要他去面对的时候,一些条条框框对于他来说有和没有区别不大的。
  比如发论文,别人要等,他都不用打电话,一个邮件过去,第二天上刊有点夸张,但下一期绝对没有问题。
  这玩意,没办法比的。
  所以,卢老头和吴老头他们担心的东西,提心吊胆的事情,对于张凡来说,好像这个世界仍旧是美好的。
  就像是七八十岁的白娘子一样,虽然也能看到脖颈的皱纹,可尼玛正常三十多岁的女人敢站在她跟前吗?
  天生丽质是一方面,没经过柴米油盐的蹉跎才是重中之重。
  实验室里,脱落毛的小型基因编辑猪齐整整地摆了半个实验室,因为不是药物试验,就没有用到灵长类的动物。
  单纯的手术型科研,其实猪反而比灵长类的好,毕竟这玩意比猴便宜。
  实验室里那味儿,老远就能闻着。消毒水打底,上头飘着猪骚味,再往细里闻,是电刀烫过组织的焦糊味,三样东西搅在一块儿,这不知道怎么去描述。
  脂肪焦化的香气,混合焦糊味,再弄一堆骚气,真的就像是搂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妹子,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描述的。
  这种小型基因编辑猪,是专门为了手术实验育的种,身上没毛或者毛发很稀少,大约就和毛妹子类似,你说没毛吧,仔细看胡子比汉子多,你说有毛吧,但比起正常的猪来说,等于眉毛。
  皮肤粉白,一头头躺在笼子里,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半个实验室都叫它们占满了,耳朵上挂着编号牌,麻药劲儿还没过,肚皮上盖着无菌敷料,有的还在悠悠地喘。
  霍欣文刚下台。
  手套还没摘,站在器械台边上,低着头看手里的记录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单子上密密麻麻,是刚做完那台手术的全过程:切开时间、游离时间、阻断时间、断肝时间、出血量、输液量、阻断开放后的肝脏颜色,一栏一栏填得工工整整,一个空都没落下。
  字写得好,不代表数据好看。
  卢老爷子坐在角落的圆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也不喝,就那么看着霍欣文。
  老爷子年纪大了,眼睛花,手抖,看远处的东西得眯着眼,可看手术台上的门道,眯着眼也看得清清楚楚。
  “小霍,这台又超了吧。“
  霍欣文没抬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出血七百二。“
  卢老爷子把茶杯放下,没接出血的话茬,先问:“切缘呢?“
  “……三毫米。“
  卢老爷子不吭声了。
  三毫米是个什么概念?
  肝癌切除,安全切缘的底线是一厘米。三毫米,看着只差七毫米,可在肿瘤外科这门学问里,这七毫米就是阴和阳的分界:切缘阴性,叫  R0切除,预后是另外一个档次;  切缘贴着瘤子,哪怕病理最后勉强报个阴性,主刀大夫自己心里都得打鼓。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个离断面上,是不是已经蹲着一群肉眼看不见的瘤细胞,等着往肝里钻。
  这话在卢老爷子心里过了一遍,没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现在上手,还不如霍欣文。
  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虽然手术上没有其他师哥师弟那么出名,可半岛肝胆外科一把刀还是能叫得出的。
  可老了就是老了,手不听使唤了,手指头捏着血管钳,捏得紧了发抖,捏得松了打滑;  眼神更是不行,术野深了看不大清,从前闭着眼都能摸出来的解剖层次,如今得凑得极近才能分辨。
  外科这行当最不讲情面,管你当年多威风,手一抖,就是退场的时候。
  所以他只能坐在那儿,一杯茶,一杯茶的喝。
  “你这个游离的层次就不对。贴着肝门板走,你往深里抠什么?抠到后面的血管窝里去了,能不渗血?“
  “阻断时间也长了,三十五分钟。你让那头猪的残肝怎么喘气?术后转氨酶不爆表才怪。“
  “还有这个断面。你看,渗血。你光顾着切得快,后面的血管断端没处理干净,下台之前就该拿双极再走一遍。“
  一句一句,全在点子上。
  霍欣文听着,一句都不反驳,他知道老爷子说得对,但她做不到,老头现在也做不到。
  老爷子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摆摆手:“行了,先歇会儿吧。“
  江博士在靠窗的实验台前,已经坐了一下午了。
  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数据,是他刚从系统里导出来的。
  八头猪,八台手术,每一台的参数都在上头:手术时间、出血量、肝门阻断时长、切缘距离、术后第一天的转氨酶,还有术后存活情况,事无巨细,全是他一条一条核过的。
  他越核,心里越凉。
  这八台的数,散得吓人。
  手术时间,最短的两小时五十分,最长的四个半小时;出血量,最少五百二,最多的一千一;  切缘,有两台报了五毫米以下,有一台甚至切到两毫米,肉眼看着断面都发白,要不是病理科那边还能勉强报个阴性,那头猪都得算进去重做。
  更难看的是术后指标:有两头猪,术后第一天转氨酶直接飙到两千多,第二天夜里就没了,急性肝衰竭;  还有一头,术后第二天开始烧,肚皮鼓,B超一照,膈下积液,胆漏了。
  八台,死了两头,漏了一头。
  这数据要是拿出去,别说发文章,组会这一关都过不去。
  江博士倒不是觉得张凡造假。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怕张凡不重视。
  怕张凡觉得这就是个练手的小项目,随手给个大概的数,差不多得了。
  怕他闭着眼睛说一句出血量两百毫升,回头霍欣文这边做出来七百二,他还觉得是霍欣文不行。
  数据这东西,源头一旦是拍脑袋拍出来的,底下再认真都是白搭。
  你拿一个错误的标准去卡,越卡越歪,最后整个项目组都在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标准术式”打转,一年两年就搭进去了。
  江博士见过太多这种事。
  临床大夫忙,忙起来就顾不上科研,课题报上去,数据拿来,问两句细节就懒得再管,反正好歹挂个名字。他不是没见过那种,拍脑袋拍出来的数,跟真刀真枪做出来的数,搁一块儿,糊弄外行行,糊弄内行,一眼就看穿了。
  他怕张凡是那种人。
  更怕的是,张凡要真是那种人,他江博士以后就自觉与这一行了。毕竟张凡是谁?
  人家是院长,是学科带头人,你一个小博士。
  现在好了,张凡亲自来了。
  “做几台了?“
  霍欣文赶紧把记录单递上去:“师父,八台了。“
  张凡接过来,翻了两页,没说话。翻到第三页,手指头在切缘那一栏上顿了顿,又翻回去,把出血量那一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霍欣文站在旁边,脸有点发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师父,我还是有点拿不下来。“
  张凡把记录单合上,看了他一眼:“没事。你搞胰腺的,肝脏这块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这话不是客套。
  霍欣文在胰腺外科也是一把好手,胰头切除那种活儿,游离层次、血管处理,搁在肝胆外科大夫眼里都是能竖大拇指的。
  可胰腺是胰腺,肝脏是肝脏。
  “跨专业做手术,做到这一步,真不丢人。”
  “换衣服吧。“张凡说,“我上去看看。“
  “师父,你亲自做?“
  “怎么,难道让你师爷上?“张凡已经往更衣室走了。
  边上喝茶的老头手抖了一下,“听你师父的!”
  其实张凡就是顺嘴说的,当初张凡想着霍欣文去搞肝胆,结果这个货不听话,非要弄胰腺。
  现在手术台上都下来了,结果动物实验这里卡了,还要他亲自来,他就有点不怎么顺畅了。
  随口说了一句,结果把老头也带进去了。
  也就是卢老头不和他计较。

  刷手,穿手术衣,戴手套。
  他站在主刀位上,没急着动刀,两只手往台上一放,眼睛先在猪的肚皮上扫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术野摄像头。
  这玩意儿从第一台开始就开着,每一台手术都有录像存档,这是规矩,实验数据能追溯,谁做的、怎么做的,一查就有。
  真手术台都没这么录制的。
  霍欣文站到他对面,当一助。卢老爷子从角落里挪过来,搬了个凳子坐在台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江博士把手里的数据往旁边一放,也凑过来了。
  他有点担忧,要是院长的数据也做不出来,怎么办?
  他导师的话这几天,都快成紧箍咒了。
  张凡下刀了。
  猪的腹壁解剖跟人不一样,人爱用肋缘下切口,猪他用的是正中切口,从剑突下一直拉到耻骨上,刀片划下去,皮、脂肪、肌层,一层一层,层次清清楚楚,跟翻书一样。
  进腹,探查。张凡的手伸进去,把肝脏轻轻托起来看了一眼,嘴里念叨着:“右叶,靠背侧,贴着下腔静脉……瘤子不小,得有四厘米。“
  旁边记录的护士赶紧在单子上写:肿瘤位置,右叶,直径约四厘米,单发。
  “超声。“
  巡回护士把术中彩超推过来。张凡一手拿探头,在肝脏表面慢慢扫,眼睛盯着屏幕,另一只手在肝脏上轻轻按着定位。扫了两遍,他把探头放下,手指在肝脏表面点了三个地方。
  “肿瘤在这儿。边界还行,假包膜看着是完整的,没见卫星灶。门静脉右支在瘤子后面贴着,做的时候注意,别抠破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他不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霍欣文听的。
  然后是游离。
  游离这东西,看着是个苦力活,其实最见功夫。
  层次对的人,手指头顺着间隙一推,粘连就开了,干干净净;层次不对的人,只能用剪刀一点一点地剪,剪得血肉模糊,还容易撕破血管。
  这个游离怎么说呢,没上过手术的真不好描述。
  大概就是这样,高手一指头进去,就进了三角区,而半瓶子水的,五个指头拼了命地在秋裤上找拉链呢,最后惹急眼了,一脚被踹下床,人家穿着裤子跑了。
  张凡的手在肝周韧带之间走,快,但是稳。钝性分离和锐性分离交替着来,该推的推,该剪的剪,下手从不多余。
  霍欣文在对面举着拉钩,仔细地看着,她做了八台,每一台游离都要四十分钟往上,师父这架势,二十分钟都用不了。
  “阻断钳。“
  要断肝了。
  张凡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把手伸到肝门,摸到肝十二指肠韧带,食指和拇指轻轻捏着里面的结构辨了辨,把肝动脉和门静脉的右支分支分离出来,半肝血流阻断,只断右边,左边的好肝不受影响。
  这是他在人身上用的精细操作,这会儿在猪身上,一样做得行云流水。
  阻断钳夹上去,计时开始。
  “右半肝,阻断开始。“
  断肝用的是超声刀加双极电凝。张凡左手拿吸引器,右手拿超声刀,沿着预先画好的切除线,一点一点往前推。
  断肝这个活儿,讲究一个稳字,不能图快,快了你控制不住出血;也不能太慢,慢了断面的血管断端会回缩,想找都找不着。
  就像是进去以后,有些人狂吃狂吃,完事,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呢,你撂货了,这是不行的。
  张凡不快。
  可他也不出血。
  吸引器里吸出来的,是淡淡的血水,不是鲜红的动脉血。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每一步都走在血管的间隙里,没碰到大血管,小血管全被超声刀和双极提前收拾干净了。
  断肝面干干净净,看着跟一幅画似的。
  霍欣文在对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做了八台,刚开始也能游刃有余,但慢慢的就有点控制不局面了,等发现问题的时候,止血钳一把接一把地上,纱布一块接一块地换,台上台下全是血。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切到肝静脉的时候,张凡的手停了一下。
  “这里,右肝静脉,下腔静脉的汇合口。别急,先把周围的小分支都断干净,最后再处理主干。“
  他说着,手上的动作放得更慢,双极一点一点地凝,凝一下,停一下,看一眼,再凝一下。
  肝静脉壁薄,你要图快一下子上去,撕破了,下腔静脉的口子一开,那是几百毫升的血,哗地一下就没了。
  凝好了,张凡用血管钳轻轻夹住肝静脉残端,缝了一针,打结,剪线。
  “右肝静脉,断掉了。“
  “阻断时间,多少了?“
  巡回护士看了眼表:“十九分钟。“
  十九分钟。霍欣文八台手术,最短的一台阻断了三十二分钟,最长的一台四十六分钟,术后那头猪的转氨酶直接爆表,第二天就开始蔫。
  十九分钟,还是在处理肝静脉的前提下,师父这台,断肝和阻断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下来擦血、找血管、商量对策的那些功夫。

  “开放。“
  阻断钳松开,残肝立刻恢复血供,颜色从暗红变回鲜红,肉眼可见地活了过来。
  断面上的渗血点,张凡拿双极走了一遍,干干净净。
  接下来是切缘。
  张凡要了一把尺子。这是霍欣文做了八台都没做过的事,不对,她也做过,但每次的边缘数据都尼玛有点十万八千里。
  离断下来的肝叶标本,连着肿瘤,放在弯盘里。张凡拿尺子沿着切缘量了一圈,最薄的地方,一点五厘米。
  “切缘,一点五厘米。“
  记录的人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点五厘米。
  霍欣文最好的那台,切缘三毫米;  张凡随随便便一台,一点五厘米,是安全线的一倍半。这还只是肉眼量的,回头病理要在显微镜底下复核,按这个距离,切缘阴性板上钉钉,不会有悬念。
  标本递给病理科的人,福尔马林瓶子装好,贴上标签,签好字,送走。江博士在后面补了一句:“病理编号记一下,回头读片的时候,别让病理科知道哪头是哪组的。“
  盲法读片,这也是规矩。
  关腹之前,张凡又往腹腔里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渗血,看看胆管有没有漏。他拿一块白纱布在断面和肝门周围轻轻压了一遍,拿起来,纱布是白的,只有浅浅一层血水印。
  “没有胆漏。清点,关吧。“
  器械护士开始数纱布,一块、两块……二十六块,对上了;针,对上了;钳子,对上了。数完,霍欣文站到关腹的位置上,张凡退到一边看着。
  关腹是张凡教她做的。
  霍欣文的手有点抖,抬头看了张凡一眼。
  “师父,其实师爷也这么说来着。”
  张凡撇了撇嘴,这丫头还会记仇了。
  整台手术,从切开到关完最后一针,一小时五十三分钟。
  出血量?台上称过的纱布,减去术前重量,加上吸引瓶里的血水折算一百六十毫升。
  一百六十毫升。
  霍欣文八台的平均数,是七百三。
  卢老爷子坐在凳子上,看着张凡的背影,半天没动。
  老头不知道说啥好,说自己老了,对别人行,对自家的孽徒说不出口。
  对于自家这个货的手术,老头一直觉得是有天赋的,天赋而且很高。
  可现在想来,自家这个货估计比自己的师父都有天赋。
  哎,怎么就不听话呢!
  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江博士站在边上,手里攥着那张记录单,攥得皱皱巴巴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他一下午在想什么来着?怕张凡拍脑袋给数据,怕张凡不重视这个项目,怕源头是假的,怕下面再认真都是白搭。
  可张凡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用一小时五十三分钟,一百六十毫升血,十九分钟阻断,一点五厘米切缘,把他所有的担心,一个一个,全拍回去了。
  这不是数据。
  这是活生生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江博士他太清楚这行了:造假的人,最怕细节对不上。你编一个出血量两百毫升,手术录像在那儿放着;  你编一个切缘一厘米,标本在那儿泡着,病理片子在那儿躺着。
  假数据只能糊弄纸面,糊弄不了录像、标本、病理这三样东西。
  而张凡给的数据,每一台都能对着录像查,对着标本量,对着病理复核。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张凡不重视,是他江博士没见过,一个人做手术能做到这个份上。
  这就跟种地似的,天天在旱地里刨食的人,你跟他说南方一亩收两千斤,他说你吹牛,因为他没见过。
  张凡洗完手出来,看见江博士还站在那儿发呆,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记录单,乐了。
  “咋了?我做的这台,数据你验不过?“
  江博士脸一红:“验得过。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院长,你这也太……“江博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也太不像真的了。“
  张凡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有什么不像真的?手术台上一刀一刀做出来的,录像在墙上,标本在病理科,你拿尺子量都行。数据要是骗人,那才叫不像真的。“
  他说着,拍了拍江博士的肩膀:“你下午看的那些数,都是小霍一台一台真做出来的。她做不出来,不代表标准是假的,因为她不是搞肝胆的。
  你是搞统计的,心里得有这个数,别一看数据难看,就先怀疑是编的。数据难看,有时候就是真话。“
  江博士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脑海里就是一句话,她不是搞肝胆的,尼玛我是搞肝胆的啊,我连她的水平都不到啊!
  卢老爷子踱过来,压着嗓子说:“小江,数据都收集好了?“
  江博士失魂一样地点头。
  “走,丫头,咱们回去休息,我给你说啊,其实你选胰腺也挺好,胰腺这个方面有很多需要……”
  老头得意地让霍欣文搀扶着看都没看张凡一眼。

  出门的时候,倒是霍欣文给张凡伸了伸舌头,一脸的不好意思。
  江博士这篇论文,写了一周,没日没夜的一周,可以说,写完的时候,连头发都少了一小半。
  由不得搞科研的没头发,尼玛这样熬,什么发质都扛不住。
  论文彻底写好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拿着打印稿,去找张凡。
  张凡的办公室不大不小,桌上堆着东西,一台电脑,一摞病历,角落里堆着一摞的文件。
  江博士把稿子双手递过去的时候,手心里有点汗。
  “院长,论文写好了,您看看。“
  张凡接过去,先让江博士坐下,然后他就开始翻了起来。
  这一翻,江博士的心就开始往下沉。
  太快了。
  张凡翻页的速度,跟他翻病历差不多,哗啦,哗啦,三分钟不到,二十几页就翻完了。
  中间在一个表上停了一下,江博士的心跟着提了一下,结果人家就是看了一眼,又翻过去了。
  翻完,张凡把稿子往桌上一放,说了六个字:
  “嗯,不错,很好。“
  江博士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有点僵。
  不错!很好!六个字。
  他都秃了,熬了那么多的通宵,把八台失败手术的数据一条一条码进去,把统计方法翻来覆去地论证,连死亡那两头猪的抢救记录都附上了就换了六个字?
  而且这六个字,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用翻病历的速度翻出来的。
  江博士心里那个小人,张着嘴,想喊,又不敢喊。
  他真想问一句:院长,咱能不能把论文,当手术那样认真一下?
  你手术台上是什么做派?
  术前讨论,片子看三遍,术中一步都不含糊,下台之前还要清点纱布、核对器械,连一个渗血点都不放过。
  怎么一篇论文到你手里,就成翻病历了?
  不错!很好,能不能不要这么敷衍啊。
  可他不敢说。
  “那……那我再回去改改。“江博士伸手去拿稿子。
  张凡把手按在稿子上:“改什么?“
  “您不是说……让我再完善完善?“
  张凡看了他一眼,乐了:“我说不错,就是真不错。你改什么?“
  江博士愣了。
  “这样,这个论文,让我师父和吴老都把把关,先不着急。“
  江博士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仔细地看了看张凡。
  “放心,你的一作跑不掉!”
  江博士脸直接红了,“不是,院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怎么解释?
  解释说,您太敷衍,您不认真?
  这个时候的江博士恍惚的都不知道怎么从办公室里出来的。
  想象以前,自己拿着论文去找导师,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什么毫无学术了,毫无章法了,这都是最轻的。
  骂也就骂了,可最后,往往连二作都混不上,给个鸣谢已经尼玛算是开恩了。
  可现在呢,院长这样……
  他竟然有点不习惯了!
  看着左右没人,自己给自己扇了一耳光,“你就是贱!”
  关心张凡论文的人很多,而且这段时间,电话一个接着一个,这话一点不夸张。
  从张凡论文写好了的消息漏出去那天起,他办公室的座机、私人手机,工作手机三块屏幕轮着响。
  甚至远在猪头岛的欧阳,都接到了电话。
  头三天欧阳还能拦着,到第四天,连欧阳都开始头疼了。
  而且有些电话,已经不往张凡这儿打了,人家直接打到了卢老爷子那儿,“能不能带一带?“
  带一带。
  这三个字,是学术圈最含蓄的客套,也是最有分量的三个字。
  翻译过来就是:你牵头,我们出人出力出设备,成果你挂第一单位,我们挂个共同通讯就行,说得好听叫合作,说得实在点,叫搭车。
  搭谁的车?搭张凡的车。
  张凡这辆车的票有多紧俏,外人很难想象。
  结核疫苗那个盘子就不说了,国家级的东西,没人敢碰;可这篇论文不一样,纯临床手术科研,谁都能往上靠。
  消息一放出去,凡是在肝病外科、移植外科、肿瘤外科有点门路的,都想来占个座。
  “张院长,久仰久仰。我们医院肝移植做得多,您那个标准化术式,想申请个多中心验证,您看方不方便牵头?“
  牵头!听着是请您牵头,实际是拿您的名字去申项目,批下来共同署名,做不出来跟您没关系。
  张凡回了一句:“哈哈,现在数据还没写完,先等等吧。“
  他用不着客气,这一点几乎可以说,很难有人能和张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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