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一场戏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化妆师准时敲响了房门。

许今安其实已经醒了一会儿。

窗帘只拉开一道窄缝，湖州冬日清晨的天色灰白，远处楼顶被薄雾压得有些模糊，像城市还没有彻底从夜里醒过来。她坐在窗边喝了半杯温水，昨晚翻开的剧本就放在手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趁化妆前再把第一场戏从头顺一遍。

那几页，她已经看得足够熟稔。

真正到了开机这一天，反而没有必要再往脑子里塞更多东西。

化妆师进来时，她把剧本合上，笑着打了招呼。

《雾中人》的妆造和她平时出现在综艺里的样子差别很大。

沈雾不是一个需要被镜头精心修饰的人。

头发被处理得很简单，长发从耳后松松束起来，没有刻意做出蓬松的弧度，几缕碎发顺着脸侧落下来，像是早上出门时随手整理过便没再管。底妆很薄，原本明亮的肤色被稍稍降了一点，眼下刻意保留着淡淡的青灰，连唇色都需要用粉底再改得淡一些。

最后换上那件已经做旧的深色大衣时，镜子里的人一下变得陌生起来。

不是不好看。

只是“许今安”身上那些属于明星的精致感，被一点点拿掉了。

松松站在后面看了半天，忍不住说：“今安姐，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像没睡好。”

化妆师一下笑了。

“那说明今天成功了一半。”

许今安也跟着笑，之后却没有再照镜子。

八点以后，剧组的人陆续到齐。

开机仪式没有拖太久。供桌、红布、摄影机上的红绸，主创依次上香、合影，陈映秋说了几句顺顺利利之类的吉利话，工作人员拍完需要的宣传素材，很快便把现场重新让给真正要工作的部门。

许今安站在人群里，看着摄影组撤红绸、灯光组重新进场，心里那点因为“第一部女主电影”而产生的不真实感，也在这些熟悉的忙碌里慢慢落了地。

电影真正开始的地方，从来不是那张开机大合照。

而是场记板落下以后的第一声“Action”。

九点四十分，A17场准备就绪。

旧宅是剧组提前搭好的景。

面积不大，墙面留着多年潮湿留下的斑驳，窗沿和柜角覆着一层薄灰，家具也都刻意做旧，仿佛这里并不是刚被美术组布置出来，而是真的被人关上门遗忘了很多年。

最细的一处，在门框。

下面留着几道已经很淡的铅笔线，是姐妹小时候量身高时留下的痕迹。

这一场没有梁思月，也没有任何对手演员。

沈雾深夜回到多年没有回来过的旧宅。

她知道妹妹沈微曾经来过，却不知道她到底在这里看见过什么，带走过什么。剧本给她的动作提示极少，甚至没有一句完整台词。

进门，看见旧物，停留，然后离开。

越简单，反而越难。

以前的许今安大概会提前设计很多。

门口停几秒，看到哪件东西时呼吸该变，走到哪里要慢下来，哪一个眼神里该提前埋进人物后面的秘密。

可真正站到门外，她忽然不想再这么做了。

陈映秋从监视器后抬起头。

“准备好了？”

许今安点了点头。

场记板落下，清脆一声。

“A17，一场一次。”

“Action。”

门锁转动时有些涩。

许今安推门进去，没有立刻往前走。

屋子里没有主灯，只有冷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桌椅边缘照出很淡的轮廓。缺口的搪瓷杯、掉漆的木椅、鞋柜最下面那双早就不属于成年人的旧拖鞋，都安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

这些东西，她走戏时全都见过。

可这一刻，她没有急着决定哪一样应该成为沈雾的“情绪点”。

只是看。

像昨天坐在早餐铺里那样，先让眼前的东西真正进入自己的视线。

镜头缓慢跟上。

沈雾走到门框边。

最下面那一道铅笔线旁，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微”字；往上一点，是“雾”。

她伸手过去。

指尖离那道线只剩很小的距离，却在真正碰上之前停了下来。

脸上并没有刻意做出难过的神情，只是眼睫很轻地垂了一下，呼吸也像被什么拖慢了半拍。那只手悬在那里许久，最后没有碰上墙面，只是重新收回身侧。

陈映秋坐在监视器后，一直没有出声。

许今安继续往里走。

经过桌边时，她看见那只搪瓷杯微微歪着。

手已经伸了过去。

杯底和桌面轻轻摩擦，发出一点很细的声响。

动作做完，她自己都没有停顿。

仿佛沈雾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也不是为了表达什么，只是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太久，所以看见一只杯子歪了，还是会下意识替它扶正。

许今安忽然想起昨天菜市场里那对一路拌嘴的夫妻。

嘴上说的，未必是一个人真正的全部。

有时候身体比语言更诚实。

沈雾也是。

她明明已经决定再也不要回到这里，可真正进门以后，那些属于身体的旧习惯，还是比她的理智更早认出了这个家。

走到卧室门前时，她的脚步终于慢下来。

门就在眼前。

许今安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推开。

她只是很轻地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身后的门重新合上，把屋里的旧物、那些褪色的身高线，以及沈雾没有碰过的卧室，一起留在了里面。

“卡。”

陈映秋的声音落下来以后，现场才重新开始流动。

许今安站在门外缓了两秒，等灯光师从身边经过调整位置，才慢慢吐出刚才一直压着的那口气。

“今安，过来看一下。”

她走到监视器旁。

陈映秋把画面重新放了一遍，最后停在她扶正搪瓷杯的地方。

“这个自己加的？”

“嗯。”

“为什么？”

许今安看了一会儿屏幕里的自己。

“没想太多。”

她笑了一下。

“就是觉得她看见歪了，会顺手扶一下。”

陈映秋没有继续追问，只把那一小段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挺好。”

停了一下，又道：“再保一条，别想着复制刚才。”

第二条开始以后，许今安果然没有刻意重现第一条。

进门以后，她先看见了鞋柜；手停在门框前的位置也稍微低了一点，最后离开时甚至比上一条快了半步。

情绪没有被复刻。

可沈雾还是沈雾。

陈映秋看完第二条，点了点头。

“这条也保留。”

许今安从景里出来时，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很薄的汗。

第一场戏结束了。

梁思月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下午才有正式通告，这会儿还穿着自己的大衣，妆也没完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大概是刚从化妆间出来，站在监视器后看了一会儿，才朝许今安走过来。

“第一场就拍完了？”

“刚结束。”

许今安接过松松递来的外套披上。

梁思月笑了笑。

“听说陈导第一条就说能用。”

“只是第一场顺一点。”

“第一场顺才最有压力。”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语气听起来像玩笑。

“你开局就把标准拉这么高，我们后面的人可不好接。”

许今安也笑：“那你下午也别太使劲，给我留条活路。”

梁思月看了她一眼，跟着笑起来。

“你现在还需要别人给你留活路？”

不远处很快有人喊她去试妆。

她应了一声，转身之前又回头说：“下午见。”

“下午见。”

许今安没有把这几句放在心上。

片场也没给人留下太多琢磨的时间。上一场的灯还没完全撤完，下一场的走位已经开始确认，副导演拿着通告从她面前经过，提醒她半小时后准备。

许今安把外套拢紧一些，重新拿起剧本。

第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接下来还有三个月。

而沈雾的生活，才刚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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