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今天我教你们

工作人员的话音刚落，许今安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贺然。

长桌上铺开的绢布被窗外落进来的冬日阳光照得很亮，桃红、鹅黄、嫩绿几种颜色叠在一起，旁边那些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铁丝和丝线反而显得格外复杂。

刚才一路上都从容得像什么都难不住的人，这会儿正低着眼认真研究桌上的材料，眉心很浅地蹙着，像是在试图凭成品反推它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许今安等了一整个早上的，就是这一刻。

她眼睛里的笑意几乎一点都没藏住，隔着半张桌子看过去，整个人都像忽然精神了不少。

贺然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抬起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看起来毫无规律可循的细碎材料，到底没有为了节目效果硬撑，反而很坦然地承认：

“我确实不会。”

许今安唇角一下弯了起来。

“原来你真的有不会的。”

这句话里藏着的幸灾乐祸实在太明显，连旁边的工作人员都笑了。

贺然侧过脸看她。

“很开心？”

“还好。”

她嘴上还想谦虚一下，眼睛却已经弯得藏不住情绪，连手指都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怎么看都不像“还好”。

贺然看了她一会儿，慢悠悠补了一句：“不明显吗？”

许今安一噎，干脆不装了。

“开心。”

她甚至往桌边靠近了一点，伸手拿起一根细铁丝看了看，终于找回了一种难得的优越感。

“贺老师平时什么都会，偶尔也应该给别人一点生存空间。”

“比如你？”

“比如我。”

“可你刚才说你是理论上会。”

许今安立刻把铁丝放回去，抬眼看他。

“理论上会也是会。”

“嗯。”

贺然点头，一副十分尊重她的样子，“那我今天跟许老师学。”

“……”

明知道他是在顺着自己，许今安还是被这句话哄得心情很好。

她微微扬起下巴，刚准备再说两句，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笑着提醒：“不过今天真正教二位的老师，还没有出来。”

许今安动作一顿。

“还没出来？”

她原本以为刚才那位民俗工作人员就是今天主要负责教学的人。

可节目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实在太明显，像是憋了很久，就等着看她这一刻的反应。

许今安心里忽然冒出一种熟悉的预感。

果然，导演笑着说：“许老师应该知道是谁。”

话音刚落，艺术空间里侧那扇半掩着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周慧琴走了出来。

许今安虽然早就知道妈妈今天会在上海，也知道她会参与录制，可真正看见她从镜头之外走进来时，还是愣了一下。

大概是为了今天的拍摄，周慧琴特意收拾过。

头发没有像在家里那样随意夹在脑后，而是整齐地挽了起来，露出柔和的脸部轮廓。她年轻时就是清秀耐看的长相，眉眼和许今安其实有几分相似，只是岁月让眼尾添了几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反而显得更亲切。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针织衫，外面搭了深色新中式马甲，胸口别着一朵很小的蚕花。不是展柜里那些色彩浓烈的样式，只用了浅粉和一点嫩绿色，落在衣襟上，既不招摇，又很衬她。

刚走出来时，周慧琴明显还是有点不习惯摄像机。

她的目光先在镜头上停了一下，手也下意识在衣摆边轻轻抚了抚。

可等真正看到女儿，那点陌生感很快就散了。

“妈？”

许今安还是没忍住叫了一声。

周慧琴笑起来。

“怎么，看到我还这么惊讶？”

“我以为你会直接在这里等。”

“导演不让我出来，说要给你们留个惊喜。”

许今安转头看了一眼节目组。

很好。

已经很会做节目了。

周慧琴却已经把注意力转向贺然。

“小贺。”

贺然显然也没有想到节目组会把人直接请来。

他刚才还很放松地靠在桌边，这会儿已经自然站直了一些，眉眼间那点玩笑也收敛了几分。

“阿姨。”

“早上吃东西了吗？”

第一句话仍然是中国家长最熟悉的开场。

贺然笑了：“吃了。”

周慧琴又看向许今安。

“她呢？”

“也吃了。”

“那就行。”

许今安站在旁边，忽然有一种自己才是顺带被问到的错觉。

“妈，我本人就在这里。”

“看见了。”

周慧琴应得十分自然，已经走到长桌边，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往中间挪了挪。

“今天我教你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明显自在了很多。

一谈到自己熟悉的东西，刚才面对镜头时那一点不明显的拘谨像是自然而然消失了。她低头整理材料，手指从几卷丝线中挑出合适的颜色，动作很熟练，甚至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什么东西应该放在哪里。

贺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阿姨现在还会经常做蚕花吗？”

“会啊。”

周慧琴把一小卷细线放到他面前，“现在不像以前家里养蚕的时候那么多，不过有活动的时候还是会做，偶尔也教教小朋友。手上东西做久了，停不下来。”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许今安。

“安安小时候也跟着学过。”

许今安刚想露出一点“终于可以证明自己”的表情。

下一秒就听见妈妈继续：

“不过她那个水平……”

“妈。”

她反应极快地打断。

周慧琴看她一眼。

女儿眼睛微微睁大，唇角还绷着，明明是警告，偏偏因为知道在录节目，又不能表现得太夸张，反而显得格外生动。

周慧琴忍着笑。

“好，不说。”

这个“不说”，听起来不如直接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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