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不要让阿旗想起我

技能发动的瞬间，钟临脑海中嗡的一声，周遭的海风、压力、钟声全都如被撤掉的幕布一般隐退。

她的意识被抽离了现实，向着一片更深、更宁静的幽邃坠去。

……

“唰——唰——”

潮汐声从耳边响起，海风似乎温暖了些许，不再像刚刚那样冰冷刺骨。

钟临睁眼，入目是翻涌的黑色海面。

冷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狂风卷着浪涛狠狠砸在礁石上，溅起数米高的水花。

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悬浮在半空中，而海面之上，一条体型同样庞大的衔尾之蛇正在疯狂翻腾。

钟临神情一顿，眼前的画面和现实世界太过相似，她差点以为自己技能发动失败，没能进入昏寂的记忆。

不过，不同的是，这只衔尾之蛇身上紧紧缠绕着数不清的深蓝色魔力锁链。

它们从四面八方绞住衔尾之蛇的躯体，深深勒进鳞片里，勒得黑色的血液顺着锁链往下淌，染红了大片海面。

巨蛇发出痛苦的嘶鸣，甩动的尾部拍得海面炸开一道道巨浪，却始终挣不脱那些锁链的束缚。

在蛇首前方，一位祭司悬空而立。

她穿着素白色的长袍，袍上混着蓝色和红色的血，银灰色的头发编成一根粗长的麻花辫，垂在身后。

海风把她的发丝和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她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是韩霁。

钟临的呼吸顿了半拍。

在阅读韩霁手记的时候，钟临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过这位前任大祭司的模样，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韩霁与韩旗虽是姐妹，但长相和气场却极为不同。

铁血统帅的面部轮廓更加硬朗分明，也许是因为她常年面对风浪，她的眉毛总是低低压着，显得眼窝更加深邃。

让人想到枪炮，冷铁，又或者是屹立于狂风暴雨中的伟岸礁石。

而镇海祭司的眉眼则更加清朗柔和，嘴角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极了书卷里走出来的旧世文人，似乎早已看透了这世间的一切。

且最终，也选择去包容这世界的一切。

下一刻，悬浮于蛇首前方的韩霁，轻轻转过了头。

她的目光穿过风浪，越过21年的光阴，直直地看向了以灵体状态旁观的钟临。

那双暗蓝色的眼睛很平静，盛着温柔，也盛着早已预知结局的释然。

“未来的见证者，你在看吗？”

一瞬间，钟临两眼微微睁大，浑身都有些僵硬。

韩霁……难道是在和自己说话吗？

韩霁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说来也是可笑，在我已经不再信仰追随梦境与潮汐之神后，我竟然做了一场预知梦。”

“在梦里，我已然知晓了我沉沦的终局，也看到了你的到来。等你来到此处，我想，我已化身魔鬼。”

“即便是清醒……也只能清醒一小会儿了。”

随着衔尾之蛇的挣扎，那锁链似乎就快崩裂。

韩霁笑了笑，右手一挥，又是无数道深蓝色的魔力锁链从她掌心凝结而出，凌空甩向巨蛇的七寸。

锁链编织的过程慢得仿佛被时光拉长，钟临能清晰地看见每一缕魔力的流转，像是有人亲手把这项技能的纹路铺展在她眼前。

巨蛇被锁链狠狠拽得向下一沉，发出不甘的悲鸣。

钟临莫名想起自己在对战赞西时，用魔力凝聚成的长鞭击打子弹的情形。

韩霁的这个锁链技能，似乎与那有异曲同工之处。

一丝通透的感觉浮上心头，钟临目露思索。

海风吹动祭司的长袍，韩霁轻轻抬头，温柔地问：

“看清了吗？”

钟临心头一震，猛然望向那双暗蓝色的眸子。

难以言喻的震撼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钟临心中翻腾而起——

所以，在韩霁决意与衔尾之蛇合二为一的时候，她就早已想过21年后的一切！

韩霁早就看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失控，她早已知晓自己终将成为威胁海廷的魔鬼。

只不过，她从未打算让妹妹来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是选择了钟临，一位素未谋面的敌人。

韩霁半是自嘲半是怅然地说道：

“可惜啊，我并不知道你会在多久之后到来。有18年吗，又或者16年？”

镇海祭司叹了口气，笑道：“其实，如果能有15年，我就已经满意了。”

钟临望着眼前喃喃自语的韩霁，喉头有些干涩。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拳，轻轻开口道：

“韩霁，你猜的不对，你猜的太少了。”

“21年……你已经坚持了21年。”

可惜，这只是一段记忆。

镇海祭司并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衔尾之蛇，生死往复。”  韩霁的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每次自我吞噬，生命值都会折去一半。等它的生命值低于三千，就会彻底死亡。”

她低头看着海面里挣扎的巨兽，眼神里没有憎恶，只有一点近乎悲悯的叹息。

“其实它很像海廷，不是吗？”

“一次次从死海里逃开，又一次次被死海追上。如此生死往复，等到死海扩张的速度，超过了游戏击破新世界壁垒的速度，我们也就无处可逃了。”

锁链似乎每过几秒就会变得松动、濒临碎裂，于是韩霁一次次地发动着技能，她白袍下渗出的血痕越来越重。

钟临看得出来，这位大祭司早已油尽灯枯，她在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去捆住这头灾厄。

又或者……让自己看清锁链上的魔力正如何流转。

约莫过了十几秒，韩霁突然又看向钟临的方向，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想来也是奇妙，在我作为人的最后时刻，为我‘送终’的，竟然不是我的任何一位族人。”

“甚至，也许当所有人都忘记我的时候，唯一会记得我的人，也会是你……”

“来自未来，却又来自旧世的骑士。”

韩霁抬起左手，掌心托着一枚散发着柔光的晶球，喃喃道：

“这样也好，我也算不上是孤单了。”

下一瞬，她掌心的晶球光芒大盛。

狂暴的巨蛇骤然僵住，所有的挣扎都停了下来，蛇瞳中只剩下茫然的空无。

钟临意识到，这就是韩霁在手记中提到的，那枚超稀有的意识侵占道具。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祭司的双眸中，光亮如退潮般散去。

韩霁最后偏了偏头，再一次望向钟临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卷走。

“不要让阿旗……想起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镇海祭司素白的身影向后倒去，像一枝被狂风折落的梨花，直直坠入了漆黑的海水里。

钟临下意识地伸出手，但她的指尖穿过了韩霁下落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抓住。

祭司纯白的长袍在水中缓缓散开，像一朵沉入深渊的云，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海风似乎变得冷了一些，钟临转头，看见那双无神的蛇瞳重新聚焦，此刻，也正凝望着她的方向。

韩霁，已经成功入侵了衔尾之蛇的意识。

那些魔力锁链悉数破碎，巨蛇收回目光，低下头颅，缓缓潜入深海。

海面很快就变得一片空茫，只剩下海浪日复一日地涌动着。

白雾茫茫，潮汐如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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