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504章

他顿了顿。
“至于别的，我不懂。
我就懂一条——当兵的，得对得起身上这身皮。”
老周点点头。
“七票赞成，六票反对。通过。”
他掐灭手里的烟。
“散会。”
何令耘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三天后了。
那天晚上，何峻生过来找他吃饭，随口提了一句。
“哥，听说前两天省委开会，专门议你的事儿。”
何令耘筷子顿了一下。
“哦？”
“有人想捂盖子，说咱们动作太大了，影响不好。”何峻生夹了一筷子菜，
“不过没捂成。王省长和高书记帮你顶回去了，最后武装部的李司令投了赞成票，过了。”
何令耘没说话，慢慢嚼着嘴里的饭。
何峻生看了他一眼。
“哥？”
“听见了。”何令耘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都有谁？”
“谁想捂盖子？”
“嗯。”
何峻生说了几个名字。
何令耘点点头，没说什么。
何峻生又问：“那几个支持的，用不用……”
“不用。”何令耘放下茶杯，
“他们帮了忙，我心里有数就行。用不着特意去做什么。”
他顿了顿。
“不过，这个情，得记着。”
何峻生点点头，没再问。
兄弟俩继续吃饭。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工地上，打桩机还在响，一下一下，砸在晚风里。
何令耘望着窗外，目光沉静。
他想起那些主张捂盖子的人说的那些话。
“影响不好。”
“低调处理。”
“内部消化。”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影响？
什么叫影响？
那些躺在医院里的警察，那个死了的年轻人，那些被打得头破血流的老百姓——那些才叫影响。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饭菜已经凉了，但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
记在心里就行。
何令耘这段时间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跑工地、开会、听汇报，晚上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一摞摞材料发呆。
调查越深入，他越觉得问题复杂。
张村北张村的事只是个引子。顺着这条线往下挖，他发现类似的情况不在少数。
土方市场、砂石供应、建材运输——每一个环节都有漏洞，每一个环节都有人钻空子。
根本原因就四个字：制度真空。
没有规矩，谁都能干；没有监管，谁都敢干。
利润大，门槛低，游兵散将一拥而上，抢地盘、争利益，不出事才怪。
可怎么管？
他把今年的相关文件翻了个遍，又让何峻生帮忙找了些专业人士咨询。
建筑公司的老总、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大学里研究城市规划的教授——能问的都问了。
意见收集了一大堆。
有人说要设准入门槛，有人说要统一收费标准，有人说要加强执法力度。都是好意见，但何令耘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深度不够。
这些建议能解决表面问题，可根子上的东西，没人说到点子上。
他想了很久，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何大虎接到电话时，正在花厅陪先生下棋。
“爸，有个事想请教你。”
何大虎把棋子放下，走到院子里。
“说。”
何令耘把这段时间的事说了一遍，从张村北张村的械斗，到市场调查的结果，再到那些专家提的建议。
最后他说：
“爸，我总觉得还差些什么。你那儿有没有什么想法？”
何大虎沉默了几秒。
“你做的对。”他说，“发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咱们现在很多东西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怕的不是出错，怕的是不出错。”
他顿了顿。
“不过你问的那些专家，说的都是眼下的事。你得往远了看。”
何令耘握着电话，没插嘴。
何大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土建这行，利润大，环节多。
从规划、设计、审批，到材料、施工、验收，每一个环节都能生出利益来。谁都能伸手，谁都敢伸手。
真正下苦力的老百姓，就挣那点辛苦钱，还常常被拖欠、被克扣。”
他顿了顿。
“你要做的，不只是把市场管起来。你要让它规范化、法制化。从游兵散将，变成正规军。”
“怎么变？”
“首先，设门槛。”何大虎说，
“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资质、资金、技术、人员，都得有硬杠杠。够格的留下，不够格的淘汰。”
“其次，定规矩。”他继续说，
“收费标准、施工规范、安全标准、环保要求——一样一样定下来。让所有人都按一个规矩办事。”
“第三，强监督。”何大虎的声音沉下来，
“你自己得懂，还得找人盯着。互相监督，才能防止滋生蛀虫。”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点，你得记住。”
“什么？”
“质量。”何大虎说，
“房子是给人住的。偷工减料、以次充好，那是谋财害命。
这方面的标准，只能高，不能低。现在看着多花点钱，将来能省无数麻烦。”
何令耘握着电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还有，”何大虎又说，
“你得往远了看。现在把规矩立起来，以后市场深化了、产业升级了，这些规矩还能不能用？怎么调整？你得提前想好。”
他顿了顿。
“慢慢转，往高质量转，往深层次转。
别想着一步到位，但每一步都得往那个方向走。”
何令耘沉默了很久。
“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窗前站了很长时间。
窗外，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灯光还在闪烁。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三天后，一份文件摆在了高书记的办公桌上。
《关于改革建筑业和基本建设管理机制的暂行规定》。
高书记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
“这小子……”他喃喃了一句。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委。
“老周，我这边有份材料，你得看看。”
省委会议室里，几位主要领导传阅了这份文件。
有人看完，点点头。
有人看完，沉默不语。
有人看完，眼睛亮了。
“这个何令耘，”一位老同志放下文件，感慨道，
“不简单呐。”
“思路清晰，措施得当。”另一位说，
“既管住了眼前，又想到了长远。”
“我看可以试试。”第三位说。
有人提议：“要不要直接报上去？”
主持会议的省委书记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先不急。”
他看向在座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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