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停机危机

宋晚默的车还没停稳，就看见了厂区门口的几辆采访车。
她没从正门进，绕到侧面的货运通道刷卡。
铁门滑开，一股冷气从车间方向涌过来。
机器全部停转，没有了运行时的热量，整个厂房都很冷。
车间大门敞着，里面灯火通明，没有任何声响。
几十台从德国空运来的精密纺织机整齐排列，安静的待在地面轨道上。
没有震动，没有嗡鸣，指示灯也不亮。
宋晚默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车间。
地上散落着剪断的丝线，操作台旁边堆着几筐半成品，布面上有肉眼可见的拉丝、断纹、起毛。
质检主管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攥着一沓报告，纸页边角被汗浸软了。
“宋总，最新的检测数据出来了。”他把报告递过来，声音发紧，“良品率百分之六十，和昨天持平。”
宋晚默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表格里，红色标注的不合格项占了大半。
经纬密度偏差、表面张力不均、丝线断裂率超标，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刺眼的数字。
奢影集团的验收标准是百分之九十五。
她合上报告，目光落在车间尽头那堵墙边。
废品堆在那里，码了将近两米高。
蛛丝原料不同于普通化纤，每一克的采购成本都很高。
这些废料摞在一起，价值超过一百万。
而且不可回收。
厂长赵.德明从办公室出来，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看样子至少两天没合眼。
他走到宋晚默面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宋总，这是我的辞呈。”
他的嗓音非常沙哑。
“技术团队把能试的方案全试了，调过转速，换过卷轴，连供丝系统的软件参数都重新刷了三遍。”赵.德明低着头，“没用。这批机器到了国内就是跑不出原厂的精度，我们的技术能力……确实到顶了。”
他说完“到顶了”三个字，嘴唇抖了一下。
周围的工人和技术员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这边。
没人说话，车间里只剩下头顶排风扇转动的细微声响。
宋晚默没有接那个信封。
她看着赵.德明，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从他手里把信封抽走。
赵.德明以为她接受了，肩膀垮了下来。
下一秒，宋晚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信封撕成两半。
纸片落在地上，车间里没人敢出声。
“我不接受辞职。”
她的语气不重，但很清晰。
“机器没报废，人没倒下，谁也不许走。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等我的通知。”
赵.德明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纸，揣进口袋，转身走回了操作区。
工人们陆续散开，各自归位。
车间里重新有了脚步声，虽然机器依然没有启动。
宋晚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是公关部转发的一条新闻链接。
标题用了加粗红字，《宋氏纺织工厂全线停摆，订单恐生变数》。
配图是厂区门口的远景，拍到了几个搬运废料的工人，构图把废品两个字拍得格外清楚。
她往下划，看到了一段采访视频的截图。
江辰川的秘书林薇站在工厂外的马路边，身后是几个扛着话筒的记者。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妆容精致，对着镜头笑了笑。
“我们对宋氏的情况深表遗憾。不过，高端纺织供应链的竞争从来都是靠实力说话的，市场不会因为同情就降低标准。”
她的话听起来很客气，但句句都是挑衅。
评论区已经有很多留言。
有看热闹的，有落井下石的，也有同行在底下@宋氏纺织的官方账号，语气不善。
宋晚默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就在这时候，公关部主管打来电话，声音急的变了调：“宋总，那边……来邮件了。”
宋晚默说：“念。”
“……鉴于贵方目前的生产状况，我方对订单交付能力产生严重质疑。如贵方无法在七十二小时内提供合格样品并通过我方驻华代表的现场验收，我方将启动备选供应商方案，同时保留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
七十二小时。
三天。
宋晚默挂了电话，站在车间中央，周围是几十台沉默的机器。
她慢慢的走向最近的一台纺织机，伸手摸上冰凉的金属外壳。
指尖触到机身侧面的铭牌，德文刻印，型号、产地、出厂编号排列整齐。
这是亚洲最先进的蛛丝仿生纺织设备。
每一台的采购价都够在这座城市买一套房。
但它们到了这里，就无法正常工作。
出厂参数在原产地跑得很好，换了温度、湿度、水质和电压，精度就开始漂移。
技术团队反复校准，短暂恢复后，跑不了半个小时又偏了。
她的手掌贴着机器外壳，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凉意，脑子里反复思考着问题。
“张力。”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宋晚默转过头。
秦龙泽站在车间侧门的位置，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肩膀靠着门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问题出在丝线进入织面的瞬间，张力分配有偏差。”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排机器，“这批机器的张力控制模块是按照欧洲的蛛丝原料标准设计的，亚洲产区的原料含水率和纤维弹性系数不一样，硬件层面的张力阈值对不上。”
宋晚默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看了你们的废品。”秦龙泽走过来，随手从旁边筐里捡起一块废料，拉平了给她看，“断裂点的位置不是随机的，全部集中在经线第三组和第四组的交界处。这个位置刚好是张力轮的切换节点。”
他把废料丢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纤维碎屑。
“硬件问题，软件调不了。要么换张力轮组，要么重新设计一套适配国产原料的张力参数。前者要返厂，至少三个月。后者……”
他没说下去。
后者意味着要从零开始建立一套全新的张力模型，工作量巨大。
宋晚默的呼吸顿了一下。
张力。
这个词让她想起了一些事。
她回忆起母亲的声音。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还在上中学，放暑假回家，母亲坐在老宅后院的织机旁，手指翻飞，丝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凑过去看，母亲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
“织锦这门手艺，归根结底就是张力两个字。力道对了，丝线自己会找到该去的位置。”
当时她听不懂。
但现在，这句话让她立刻想起了另一件事。
赵强的保险箱。
那半张图纸。
她当时拿到那半张图纸的时候，注意力全放在了上面标注的合作方信息和财务数据上，对图纸本身的机械结构没有细看。
但她记得，图纸右下角画着一组齿轮咬合的结构草图，旁边有几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潦草，是一串计算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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