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第5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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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主事不过是在账目上做了点手脚,给自个儿补点俸禄……他家里老母亲瘫在床上整整十年啊!”
“没这笔钱,他娘只能等死!”
水师参谋王守诚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茶水都溅了出来。
“去年剿海盗那会儿,赵主事连夜赶工督造战船,三天三夜没合过眼……就这么被流放了?”
他咬着牙,眼神发狠。
“里长他……是不是疯了?”
“眼下商船挤满了码头,学堂遍地开花,这还不够?非得把所有人都逼成圣人?”
广场西边,一群刚收工的船厂匠人挤过来看热闹。
领头的老师傅直摇头。
“查账查得我们连赏钱都不敢领了。上个月我改进了船锚,得了五两银子,账房那帮人硬是审了我半天。”
而这时候,朱纯远在千里之外的军机堂,正批着奏章。
他手里的朱笔,在福州府报上来的“民怨沸腾”四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夜风撩起他干枯的鬓发,案头的灯火下,仿佛有无数眼睛,在黑暗里盯着这场孤独的变革。
朱府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朱纯抬头,就看到林谡领着六七个官员站在门外。
这些人穿的官袍都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靴子上还沾着夜路的泥点子。
林谡弯下腰,行了个礼,花白的鬓角在灯下特别扎眼。
“里长,林谡求见。”
他嗓子发干,声音像秋风刮过枯草。
他身后那几个官员,都垂着手站着,有个年轻的忍不住咳了一声,赶紧用袖子捂住嘴。
朱纯记得那年,红袍军刚打进青州的时候,这个迂腐的穷秀才抱着本《资治通鉴》来投军,说要辅佐明主,拯救百姓。
二十年过去了,林谡的蓝布袍子换成了红袍官服,可腰上系的麻绳,还是当年那条。
“里长。”
林谡突然跪了下来。
“各地衙门,有一半都停了。县令不敢批文书,河工停了,粮运也晚了……老百姓得要条活路啊!”
他额头抵在青砖上,官帽滚落到一边,露出半秃的头顶。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一个接一个跪倒。
管漕运的老主事,捧着账本递上来。
“运河十二道闸口,如今只有三道闸还有人守着。”
管教育的学正,声音发颤地说。
“蒙学堂断了三天粮,先生们都要辞馆不干了……”
朱纯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都过得清贫。林谡住的是漏雨的土屋,老主事的儿子战死在西域,学正的女儿在义塾教书,不收学费。但他们不明白,今天退一步,明天那些人就敢进十丈。
“流放。”
福州府衙的天亮得早。
青石子坐在公堂上,阳光斜斜照在摊开的田契上。他手里捏着朱笔,在最后一页画了个圈,墨迹洇开,像朵梅花。
“永昌县丞那份茶山账目。”
他抬眼看向旁边的书吏。
“今天得把采买单子对一遍。”
书吏递过来一叠发黄的票据,厚厚一沓。青石子手指划过其中一张,停了停。
“这笔斤两有问题,墨色深浅不对。”
衙门外头围了一圈老百姓,都盯着新贴的公示栏。青石子走到廊下,对当值的差役说:
“下午再贴一份盐课司的船引档案。”
他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个响。那声音不急不缓,像他天天干的这些活——没什么花哨,但不能出半点差错。
京师那边也在忙活。
议事堂的屋顶上,细雨打得琉璃瓦噼啪响。铜铃被风吹得闷闷地敲,百官踩着积水往里走,靴子踏得水花四溅,嘴里还嘀咕着。
“这回里长召集,不会又是查账的事吧?”
民部副手张宪捻着朝珠,目光扫向廊下刚贴出来的《红袍报》。那上头墨迹还没干透,流放名单散发出一股松烟味。
几个年轻官员挤在铜鹤香炉边上取暖,檀香烧得再旺,也盖不住屋里的沉闷。
辰时三刻,朱纯穿着一件半旧的棉布袍子走进来。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袖口那磨得发白的云纹上。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响。
“上个月津门船厂新下水的蒸汽商船。”
朱纯随手展开一卷海图。
“一艘能顶三十条漕船的货,跑起来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他拿手指点着图纸上那些精密的轮机结构。
“可这种铁船,全国只有官营船厂能造。”
张宪刚要张嘴说话,朱纯又翻开辽东油田的账本。
“采油机一天出油八百斤,但十家炼油坊里头,九家还在用老式榨具。”
他突然敲了敲桌上摆的两只齿轮,一只是新的官坊货,另一只是民坊的旧件。
“官坊的齿轮用十年都不坏,民坊的三年就磨光了,什么道理?”
雨声越来越密,从雕花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朱纯走到廊檐下,指着院子当中那个积满水的石臼。
“水满了就得往外溢。现在国有企业把各行各业的生意都包圆了,就跟这石臼一个样。”
他猛地一脚踢翻石臼,积水哗啦一下四散流开。
“该让活水动起来了。”
“从今天起,各府都要成立行业工会。造船的可以自己组造船工会,打铁的可以自己立冶铁工会。”
他摘下腰上挂的一枚铜钥匙。
“官坊三成的设备租给工会用,头三年不收利息。”
最年轻的那个通政使憋不住开了口。
“要是工会造出更好的船……”
“那就该官坊着急了。”
朱纯嘴角微微一扯。
“有竞争,才能见真功夫。”
他要的是工业飞速往前冲。对一个时代的发展来说,他的时间根本不够用,也绝不容许哪个行业被垄断拖住后腿,挡了发展的速度。
堂外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人群里不少是从落石村跟过来的老人。这些老臣望着雨里那个棉布袍子已经湿透的身影,忽然想起当年落石村的祠堂。那时候这个年轻人也是这样,站在暴雨里头,指着这个世道说要改。
政务定下来,自然要传到州府去。
京师民部议事堂里,初夏的闷热混着墨香。周愈才刚从朱纯那边领了新政文书,宣讲完前脚才走,后脚堂里就炸了锅。
宁波府知府张铁山一巴掌把青皮文书拍在紫檀案上,震得茶盏叮当响。
“这叫新政?这是要挖咱们的根!”
他手指头点着文书上“工会自定产销”那六个字,指尖都在发抖。
布匹价格从来都是衙门说了算,现在让干活的人自个儿定?这不是瞎搞吗?
南阳知府李崇文揪着胡子冷笑。他敬重里长,可他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查他们的家底,还逼他们放权?
“光定价这事就够离谱。你再看看这条,官家作坊的机器租给什么工会?那都是朝廷花大钱买的织布机,落到工人手里,弄坏了谁赔?”
他从袖子里摸出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
“单宁波那三百台织机,一年折损就得贴进去八千两银子!”
“这条还不够荒唐?”
广州通判王丰年把手里的文书抖得哗哗响。
“工会还能自己筹钱扩大生产?要是让那些工匠攒够本钱,往后不得爬到官府头上拉屎?”
他压低嗓子。
“里长该不会是……让什么人给**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官员插了句嘴。
“大人,下官觉得让工匠自个儿找活路也未必……”
“你懂个屁!”
张铁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里全是贪心和火气。
“永乐年间松江布价乱了三年,饿死多少人?这玩意儿就得官府掐在手里!”
李崇文凑过去。
“听说里长最近在猛查财产……该不会是借着这事,打压咱们这些封疆大吏?”
“工会的权力一旦放出去,往后咱们可就真只能啃窝头了。”
王丰年脸色一变,赶紧左右看了看。
窗外雨刚停,屋檐上的水滴啪嗒啪嗒砸在石阶上,跟打更似的。
他想起上个月被流放的林谡——那个总在朝堂上唱反调的老家伙,现在正在琼州开荒。
“输不起啊……”
王丰年嘟囔着翻开文书最后一页,看着罚则条款。
“工会要是亏了钱,知府得跟着背锅。”
他苦笑。
“赚了是工匠的本事,赔了是咱的过错。”
“还得交出这么多权力。”
张铁山一脚踹翻脚凳。
“我这就写折子!里长肯定是被奸人忽悠了!”
他铺开纸,蘸上墨,手腕悬了半天却写不出一个字。最后把笔一摔,盯着雨里摇来晃去的石榴花骂街。
“可里长……是真铁了心啊。”
天色暗下来,官员们三三两两散了。
李崇文走在最后,悄悄把文书塞进袖子里。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叹了口气。
“把权力放给百姓……这一步,要么开创太平盛世,要么……”
后面的话被晚风卷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不光这帮地方官在炸锅,京城启蒙部后院的紫藤花架底下,三个头发花白的副总师正围坐在石桌旁。
负责编修典籍的老学士典文渊,用干枯的手指摸着新政文书上的蜡印,声音沙哑得像秋风刮过纸面。
典文渊咳得厉害,帕子上洇出一团暗色。
“我在启蒙部校了三十年古书,《尚书》里那句民惟邦本,翻来覆去勘过上百回。”
他干瘦的手指在石桌上刻出道浅痕。
“可没想到,里长真要让百姓自己当家做主。”
训诂明赶紧给他拍背,眉头拧成一团。
“这回放权出去,多少人的饭碗要被砸了。天下才太平了多久,里长这步棋走得太急。”
暮色里,乌鸦掠过庭院,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此刻,福州府衙的书房里,青石子还在批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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