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仙死了，神灭了

往日，常生陷入沉睡中，意识便也会归于混沌，毫无知觉。
但这一次，一切都截然不同。
他做了一场梦。
一场如何也无法苏醒的梦。
一场横跨万古、漫长到极致的苍茫大梦。
这是他亘古沉眠以来，从未触碰过的怪异之事。
梦里再无青溪的青山碧水、市井烟火，再无人间的四季更迭、冷暖悲欢。
梦里，天地之间，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破败，以及无尽的死寂和寒凉。
他化作流光来到天上。
这里九天云海倾覆崩塌，一座座巍峨庄严的神宫玉阙已然碎裂，曾经的万丈神光也熄灭凋零。
过往受万灵朝拜、高高在上的漫天仙佛，无人幸免，尽数陨落崩塌，神圣金身碎裂凋零，无上道果化为飞灰。
曾经照耀诸天的仙辉神芒，彻底消散殆尽，万古传承的仙道正统，一朝彻底断绝。
世间所有神佛荣光、诸天道韵，尽数覆灭于虚无之中，再无踪迹。
高高在上的天界彻底沦陷，成为一片废土。
凡尘大地，也已步入绝境。
此时的九州大地寸寸崩裂，崇山峻岭轰然坍塌，江河湖海彻底干涸断流，天地间最后一丝灵气也消散无踪。
遍野草木尽数枯死枯萎，青山褪尽苍翠，大地龟裂变成蛮荒之地，整片凡间界，彻底沦为不见生机的绝境死地。
茫茫天地，空空荡荡，满目残垣断壁，满眼萧瑟荒芜。
在这片彻底覆灭的破败天地之间，唯独剩下常生一人。
他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孑然独立于万古废墟之上，放眼望去，皆是苍凉寂灭。
天地辽阔万里，却无半分鲜活色彩，无半点生灵气息。
漫长无边的梦境岁月里，他只能孤身伫立，默默陪着这片覆灭的天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无边无际的孤独与荒芜。
无人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世界也再无生灵出现，连风声、雨声、虫鸣鸟啼，这些最寻常的世间声响，都彻底绝迹。
这一场大梦，漫长得无法计量，分不清朝夕，辨不出岁月，几乎让常生迷失自我、连神魂都险些沉沦在这片永恒死寂之中。
不知熬过多少万古岁月，就在他快要习惯这片永恒死寂之时，一缕轻柔清风骤然拂过神魂。
常生缓缓睁眼，如梦初醒。
庙中晚风穿堂，轻轻扫过泥塑雕像，那场横跨万古的沉沉大梦，瞬间轰然破碎、尽数消散。
常生沉寂已久的意识，缓缓苏醒归位。
他依旧是那尊怒目圆睁的泥塑，分毫未动，安静守在庙堂正中，仿佛方才的万古寂灭，不过是转瞬虚妄。
可那场太过真实、太过刺骨的大梦，早已深深烙印进他的神魂，让他的心境、道心、格局，都已然截然不同。
悠悠六十载人间岁月，就在这场沉眠与大梦之中，悄然走完。
泥塑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眼底深处沉淀的万古苍凉缓缓褪去，最终回归往日的平静淡然。
刹那间，泥塑簌簌坠落，常生终于等来了自由。
此时天光刚暗，夕阳未下，天边通红的火烧云，有着别样的美。
这庙还是那般的残破，却始终屹立不倒。
牌匾上的旃檀功德四字也再次隐匿，不见踪迹。
常生想起了沉睡前的那匆匆一撇，此庙牌匾竟然写着旃檀功德四字，想必是旃檀功德佛的庙宇。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从这里苏醒，难道这一切与那位旃檀功德佛有关?
其中隐秘，常生不得而知，或许什么时候能解开长生之秘，便能解开这一切谜团吧。
一念至此，常生缓步走出庙外，遥遥望向山下的青溪大地。
六十年沧海桑田，山河换新，人间早已彻底换了模样。
曾经已然有一镇规模的田家镇，如今越发的烟火鼎盛、欣欣向荣。
常生望去，连片屋舍整齐规整，街巷纵横四通八达，往来人流络绎不绝，车马喧嚣，市井繁华，处处皆是鲜活气象。
周遭山河也重归苍翠，地气温润充裕，风调雨顺，万物繁盛。
竟是比六十年前的田家镇还要繁华许久，如今俨然有了大城的模样。
眼见此方水土太平兴盛，再无纷争血泪，常生心底颇为宽慰满意。
他缓步下山，欲入城闲逛，一睹六十年人间变迁。
刚至山脚青石古道，一道庄严身影映入眼帘。
张守义身着规整城隍神袍，身姿挺拔，肃立道旁，显然已等候良久。
六十年竹屋之约，六十载岁岁坚守，他从不敢忘、也未曾懈怠，终是等到古庙苏醒，等到白衣归世。
望见常生走来，张守义神色恭敬，上前躬身一礼：“青田城隍张守义，见过仙长。”
常生微微颔首，素来清冷无波的眉眼间，罕见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温和如风。
“六十年不见，青溪在你执掌之下，愈发鼎盛安稳，甚好。”
得仙长赞许，张守义心神笃定，从容回话：“小神日夜恪守神职本分，尽心护一方水土安宁，勤理神道、安抚民心，将此地悉心打造成世外桃源。”
“数十年间，此方无灾无乱，民风淳厚，引得四方百姓纷纷迁徙而来，落地安居。”
他顿了顿，道出六十年最大变迁：“昔日旧青溪县城与田家镇早已融为一体，地界合并、规制更新，如今此方沃土，已有新名，为青田城。”
青田城？
常生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张守义是以青田城隍之名参见他。
“这一甲子，青田可发生过祸乱？”
常生问道。
“并不曾！”
张守义摇了摇头，“自上次仙长出面解决周家之后，青田便迎来了长久的安稳！”
“如今青田已经是西部州几座大城之一，繁华鼎盛，加上小神坐镇，寻常邪祟压根不敢靠近！”
听闻此言，常生心情愉悦。
终于是不再有祸端因他而起。
“走，随我去青田城走走，看看！”
常生一把拉着张守义，“换身衣裳，莫把凡人吓着！”
“是！”
张守义恭敬领命，随后周身神韵流转间，威严的城隍神袍，俨然换成了粗布麻衣。
他紧紧跟随在常生身边，宛若老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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