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三句真言

此时天也黑尽，杨尘这样的人似乎天生适合在黑暗中行走，他从小就眼力极好，到现在更是，他有时很晚才从王老头那里回家，即便是在没有月亮星辰的晚上他也从来不打灯笼，有时他总觉得就算没有光明，世界依旧分外亮堂，没有那么可怕。

　　不过他依旧希望有哪家的灯火，能够照到他，只要一小点就够了。

　　他于街道中行走，每隔一段路就会有灯火通过狭窄的门缝照到路上，光明与黑暗交错，最容易让人眼睛转变不及。

　　其实这跟他的经历很像，以至于每次走夜路，有树木遮挡月光，或者如今天这样，都能勾起他很多回忆。

　　那时跟老光棍在那座小江湖行走时，他们做的是老光棍所说的梁上君子，其实就是扒手，那时身处那样的环境，其实除白云汐外的几个人中。就他最不适合，到最后偏偏却是他做得最好。

　　是他要完成双份任务的原因，所以他最努力？其实是他亲眼看见过，一个小偷被抓在大街上被活活打死，他想扒开人群叫一声别打了，但他扒不开啊！

　　他最后只能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把那个小偷埋了，而不是把他送回那个破屋。因为那里还有个断了腿的姑娘，他们是兄妹。

　　身处乱世无依无靠的日子是真的难受，他难以想象如果那天自己被打死了，白云汐会不会立马，被打断腿丢在大街上乞讨。

　　所以他最后能做到行云流水间，盗人钱财还能还回半数回去，堪称大盗水平不是没有道理，难怪老光棍爱说：生存是大道良师，这个良不是善良的良，能冠以生存二字走出来的人，且是善恶好坏四字能分明的？

　　人间的恶始终在低处得见阳光，一眼看去好坏分明，往往从来难得将心比心四字。直到今天杨尘依旧不敢说自己是一个好人，或者说他杨尘是一个恶人。他只能说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坏人。

　　他见过人间的恶，不只是打死一个小偷。见过人间的善也从来不只是那个小偷，他要把偷来的包子送给一个腿不好的姑娘。

　　还有很多啊！有个赌徒陪光了家底，把自己妻子卖去了妓院，之后四处躲债从不归家，难道家里还有这么大个孩子他也能忘了？

　　那个打死人的老板，难道是一个恶人，他靠买那点包子养活一家人，今天被偷一个，他只轻轻惩罚一下，明天呢！后天呢！所以累积起来最后因为那口恶气他打死了小偷。

　　那个赌徒去赌钱的初衷难道是家破人亡？他只是想为老婆多买两个漂亮簪子，为儿子多买几件好看衣服。

　　可是最后谁都没有保持最终的样子。

　　封闭多年的屋子，且会因为突然有光照进，就变回原样？其中早已灰尘扑扑，破旧不堪了。

　　就像杨尘走在黑暗中，不会因为一点光亮照路，他的前路就一片光明，万物明朗了。他依旧能看见只是因为他从小的习惯锻炼出来的而已，光明的从来不是外物而是他的内心而已。只是他杨尘从来没想到这一点。

　　但对于这些他杨尘能做什么，他也自顾不暇！

　　他只能尽量每天送半个包子给那个腿不好的姑娘，送半个包子给那个每天被债主逼门的男孩子。

　　别的？他不能在那个小偷被打死之前扒开人群，阻止那个打人的老板，也不能在那个老赌徒发疯之前将他一拳打死。

　　他更不会以此去求那个老光棍收留那两个人，他只会要求自己做自己的事，他不会去要求别人做自己认为该怎么做的事。

　　自己凭什么苛求或者苛责别人，好坏善恶自己看一眼都能知道那不对，难道别人能不知道吗？他苛责的只能是自己而已。

　　这从来都不是人性的问题！而是选择的问题，是规则！

　　后来有天杨尘他们四人开始讨论为什么要这样活着。到最后得出结论，他们以前必须这样才能活下来，因为老光棍凭什么要白养活他们，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直到有天他们找到那个恶念横生的老光棍说：他们不需要这样活着了时，他们第一次看到老光棍正襟危坐，神神道道说：浩然七气，志气始生，那正气敢不到来？在那里哈哈大笑

　　之后老光棍，第一次说起那些他们当时听起来艰涩难懂语言。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这老光棍莫不是疯了，后来呢？后来天下多出了几个读书人，原来老光棍从来都不只是和尚。

　　只是书生剃光头真是有点不伦不类。

　　大事之端于细微处承其情，名教之大义于低处见其源头。大道需要在事上磨练。这才是老光棍学问的根底，不于低处见其恶，何于高处成其善。

　　老光棍循循善诱，为了这些孩子实在是煞费苦心啊！所谓的恶念横生，以佛家禅机化怨气，其实只是这副肉身而已。

　　万物之恶念就能让他玉云良知蒙尘？太小看我玉云良知二字的分量了。人间有大美曰良，沟通天地万物为知，人以死生秉承名致。这可比浩然正气厉害多了，老光棍意气风发，当真恍若神人。

　　再后来一年老光棍居然每天讲儒家经典，讲佛语禅机，讲万道自然。讲兼爱非攻，讲法术大治，讲宇宙四方，名实之论。

　　似乎他想把很多东西一股脑全部说给这些孩听，也不怕过杂让这些孩子心湖之中杂草顿生，以至于毁了这些种子或胚子。

　　好像更不怕什么贪多嚼不烂，他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书中的世界有多精彩，少年少女要多读书啊！

　　孩子问题很多，老光棍一一作答。却有意对自己闭口不谈，对他来说自己反而半点不重要。

　　再后来老光棍带他们回到小镇后，没多久便走了。

　　老光棍走前也只是让他们各自选择落脚点，至于他们能否生存下来，老光棍半点不担心。

　　乱世中生存与道理相背，可以选择生存，毕竟是在夹缝中生存嘛！这边亏点心也能在另外一边补齐。少年嘛，哪有不做点违心事的，亏点心没关系的，先亏心后补心，总比先心满后面一直亏好嘛！老光棍从来不是腐朽之辈，什么道德大义，从来不是压弯他脊梁的道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到最后只有杨尘在身边时，老光棍看着杨尘闭着嘴巴泫然欲泣，这个少年啊！其实比谁都容易哭，只是从不在人前哭。

　　老光棍慢慢交代遗产分属，杨尘得一老狗，老光棍知道现在的杨尘命里太薄弱，是承受不起这些的。

　　一只老狗已经有些重了

　　所以他只早先给少年留了几句话而已，其他的一样不敢留。

　　其实少年还是有点失落的，不是因为老光棍没给他留珍贵的印章，字帖。而是老光棍似乎从来没把自己当弟子。

不知道什么原因，其实老光棍从来没有真正成为这四个人的学生，弟子未敬茶老光棍没提及算什么师徒？

　　他只是深深记得老光棍在小镇外面说过的三句话，杨尘一直奉为大路真言

　　一句是那个小偷死，杨尘埋的时候，他问老光棍，这罪不至死吧！那老板真该死。

　　老光棍就开始讲那老板的为人，他只能算是失手误杀。

　　杨尘又问，人命真的这么不值钱。

　　老光棍说要看对谁？对一些人连草芥都不如。

　　杨尘居然又重复这罪不至死啊！

　　老光棍突然落寞道：天底下没有人不该死。

　　杨尘目中惊讶，但立刻转为释然。

　　第二句是老光棍跟姜莱所说的将心比心就是佛心。

　　第三句是，老光棍经常自夸的此心不动，随机而动，厉害的，厉害的。

　　别人记不记得杨尘不知道，他杨尘倒是全记住了。这三句话对杨尘来说似乎就是这个世界的隐约轮廓，他感觉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窥视全貌。

　　到后来呢！老光棍的身后事他一手处理，正如当年阿婆的后世一样。只是当时四岁，此时九岁。世间的生离死别，在杨尘这里都很重啊！但似乎就是他看重的东西，都容易轻易的流逝。

　　世人有一百个理由肆意挥霍身边得来容易的东西，因为他们得来容易。

　　但杨尘不敢，杨尘是太容易失去。就像阿婆说的，杨尘现在就像用个竹篮去打水，大多只会流去。

　　只有留在竹篮上那点水渍，他还必须小心经营，藏在深处才不至于骤然挥发。

　　杨尘从小练体，就是在竹篮上先糊上一层篱笆，让其不至于太早被那些水渍腐蚀，还远没到，装水的地步。

　　月黑风高，有孩子缓缓跟在一个老妪身后，老妪说只要不掉到阴沟里，走慢点没关系的！

　　想起这些，路边有一少年默默流泪，他使劲擦拭然后道：哭什么，胆小鬼，阿婆说过要坚强勇敢的。虽然老妪也说过男孩子爱哭，才对得起世间的柔情。但杨尘面对的不是柔情，天地之大好像只有两人知道杨尘其实很爱哭。一点也不像男子汉，他们却认为其实很男子汉。

　　夜中一少女打灯而来，对着远方手里提着两包东西的少年道：阿土那段路很不好走，我打得有灯笼，你在原地等我过来接你。

　　少年快步向前，明灯在前，何惧路险？

　　少女呆呆站住只觉手中灯笼越加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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