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海底只有一只空锅印

顾长庚第一眼便认出灶台。

"药膳司外灶。"

七十六年前，顾氏五域设施都有临时外灶。锅能随队运走，灶台只记开火、停火与经手人。

南海这座灶没有锅。

锅印却很深。

像有东西在同一个位置压了七十六年。

印内没有残余灵力，只有反复开火留下的焦层。顾三取样封存，注明离开南海后不得点燃，免得异地唤出错误灶影。

样本只取一份，原处焦层不动。

灶台归属也不改。

顾昭先让岸上的人辨认拓影。

三个老人都见过类似灶圈。

一个说村里从来没有顾氏外灶。

一个记得幼时在这里领过药粥。

第三个认为那只是远航船修锅留下的坑。

三份记忆互相冲突。

许潮生翻地方祭簿，找到一次"外来火禁七日"的记载。年份正是七十六年前，地点却写北湾。

如今的晒网坡是不是当年的北湾，仍没有定论。

空锅印只能先列为顾氏旧制疑似物，等顾长庚下水核验。

顾昭重新登记入水名单。

这次顾长庚、顾三和许潮生下去。

顾三娘留在东境，没有随队。下水的顾三只负责带药膳司旧木勺与记录箱，两个人的名字再次被南海旧标混成同一栏。

顾三当场划开。

【顾三，顾氏现任管事。】

【顾三娘，东境药膳司主事。】

差一个字，也不能共用经历。

顾昭留在岸上。

原身刚说过别碰本命碑，海底又出现顾氏旧灶。她若每次都亲自进去，返程标准仍只服务于她。

许潮生第一回下到无水村巷。

三十七套假家庭同时向他开门。

每家人都叫他渔正。

其中十一家还能说出他签过的旧命令。

许潮生握紧铜锣，没有应。

"今日谁让我来？"

岸上三名外接人一起答："你自己登记。"

门内声音随即低下去。

他踩着今日台阶走到灶前。

空锅印里积着一层盐。

顾三用木勺刮下一点，闻过后说："不是南海盐。"

盐粒外白内红，遇灵力会发热，是南海更南边的赤潮盐。当地只在远航船上用，防止淡水腐坏。

许潮生查近百年航簿。

七十六年前，共有四艘船领过赤潮盐。

三艘归港。

一艘失踪。

船名也被洗掉，只剩编号：【南运十一。】

失踪船上原有九人。

航簿没有把他们列为死亡，只在返港栏盖着【待归】。七十六年后，九个待归印仍每月消耗一份港口口粮，实物却无人领取。

许潮生决定回岸后暂停自动备粮，把对应份额转入公开待查库。若有后人或幸存证据出现，再由当地核验，不让旧印继续凭空领走。

大黄的旧工牌隔着海面发热。

黄十二之前，还有黄十一。

顾三继续清理锅印。

盐层下压着几根短黄毛。

大黄站在岸边，毛色与它们相同。顾昭没有直接宣布来自黄十一，先取一根今日脱落的大黄毛作比对。

粗细相近。

灵力走向不同。

旧毛能引水，不能吞规则。

黄字编号记录的是同一类工位，不一定是同一种兽。

空锅印侧面还有十二道拖痕。

前十一道由南往北。

最后一道由北往南。

顾长庚蹲下摸了很久。

"锅来过十二次。"

"最后一次带走了什么？"许潮生问。

拖痕只管方向，不记货。

顾三却从灶缝里夹出半张焦黑饭票。

【卷运七号，三人份。】

【主灶三号，经停南岸。】

【随行兽工：黄十一。】

卷运七号确实坐过第三口锅。

黄十一也随船来过南海。

饭票只能证明三条线在这座灶台相遇。

证明不了谁带走姓名，谁切断守卷主线，更证明不了如今的大黄就是黄十一或黄十二中的哪一个。

顾长庚翻到饭票背面。

那里有一枚拇指大的黑印。

不是第三席的座印。

是顾氏内务房的验餐印。

"我签的。"他说。

印边有一处缺角，和顾长庚惯用的旧私印相同。

七十六年前，至少有一趟卷运从他眼前过。

他验过随行三人的饭。

却想不起三人是谁。

顾昭通过返程阵问："验餐需要知道名字吗？"

"需要人数、禁忌、伤情。"

"需要任务？"

"不用。"

这枚印能证明顾长庚见过他们。

无法证明他知道运输内容。

顾长庚没有为自己开脱。

"内务房原账在顾氏地窖。"

"当年我若照章验餐，那里该有副本。"

"地窖封着？"

"欠中州因果司七万三千六百灵石保管费。"

顾昭隔着阵线沉默两息。

"顾氏还有这种债？"

"你之前没问。"

"老祖也没说。"

"老祖刚回来两日，晕了四日船。"

许潮生差点笑出声，又想起自己站在七十六年的假村里，硬忍回去。

顾三没忍。

她一笑，空锅印里的盐突然往中间聚。

一个半透明锅影短暂出现。

锅里装的不是姓名。

是三十七块被拆下的旧门牌。

每块门牌背面都有一份分户、迁居或拒绝归家的申请。

第三口锅当年运走的，是旧标没能上送的变更记录。

申请被运走以后，南海只剩最后一次稳定户数。

锅影随笑声消散。

顾三立刻板起脸，又试着笑一次。

没反应。

空锅印认的并非笑。

刚才她脚下踩到一块松砖。

砖下有旧日开灶踏板。

顾长庚把踏板固定，锅影重新出现。

普通机关仍能用。

三人没有伸手碰影中的门牌。

它们是七十六年前的记录，直接拿走可能再次让今日户籍失去参照。

许潮生用岸上传下来的空白潮簿逐块描影。

一共三十七份。

第十二次运输栏却只写了半行。

【目的地：中州因果司旧……】

后半被锅底压住。

要看完整目的地，必须把锅影抬起来。

顾长庚试着抬。

锅影纹丝不动。

空印边缘亮出承重条件。

【须由三十七户共同举灶。】

海底没有三十七户。

只有旧标拼出的三十七套假家。

若用它们举灶，假户籍会再次获得合法外形。

许潮生收起潮簿。

"先回去。"

"让上面的人决定，愿不愿意各出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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