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名字不是谁都能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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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来认亲的人有十三个。
消息并非自然传开。
客卿楼只在宗门内部发布了临时来客告示,山外两名认亲者却拿着同一张无名画像。
画像没有脸。
下方统一写着:
【补全姓名后,可领取失踪人口安置灵石五十块。】
顾秋当场收下画像编号,却拒绝让任何人按“认成了就有钱”的流程回答。
闻利而来的两个人立刻改口。
另外十一人里,仍有三人相信自己真的丢过亲人。
顾昭让他们保留联系,但不把期待先写成长凳客的关系。
其中一位老妇人留下三句只有失踪儿子知道的话,拒绝公开给长凳客看。
她说若未来找到独立证据,再由孟执事当面核对。
另两人听说不能立刻认回,各自离开。
老妇人临走前只看长凳客一眼。
“不是也没关系。”
长凳客没有追上去叫娘。
他却把这句话写进当日生活记录,承认自己听见时难受。
有人说长凳客像失踪的叔父,有人说像走丢的道侣,还有人坚持他是欠债不还的同乡。
顾秋让十三个人先写体貌、失踪时辰和只有双方知道的事。
答案从十九岁写到八十三岁。
有人说左耳有痣,有人说右手六指。
长凳客两样都没有。
人群中的中年修士忽然掀桌。
“人都没有名字,还挑什么证据?”
他将一张寻亲符拍向长凳客额头,高喊:“周十七,跟叔父回家!”
符纸一沾皮肤,长凳客右手竟真的鼓起第六根手指。
左耳也渗出一颗黑痣。
另外十二张互相矛盾的认亲纸同时发亮,十九岁、八十三岁、道侣、欠债人……一层层身份像衣服一样往他身上套。
长凳客的背瞬间佝偻,又在下一息恢复年轻。十几种陌生记忆一起灌进脑海,他抱住头,从长凳上重重摔下。
“我不是——”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不是谁。
顾昭一脚踹翻装着五十块安置灵石的托盘。
灵石散地,寻亲符的光立刻弱了一半。
这场认亲本就有人冲钱来。
沈照月把十三份答案全部展开,让矛盾同时暴露。顾三则抓住长凳客多出的第六指,用墨线一圈圈缠紧。
“这是他们写的,不是你长的。”
长凳客在剧痛中摸到怀里的长凳图。
“我现在……只用这个称呼。”
他把图按上额头。
十三层身份轰然碎开。
第六指化成一团黑墨,左耳的痣也随之掉落。中年修士想跑,被孟执事一把按回散落的灵石上。
顾秋当场在认亲告示后补了一条:强行补名者,按伤人处置。
最后一个老修士最直接。
“既然顾氏把他带出来,不如先给他姓顾。”
“有了族姓,顾库和旧令总能查到一点。”
长凳客看向顾昭。
长凳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落下来。
顾昭先拒绝。
“顾姓不是查档工具。”
“那只是临时身份。”
“临时写进去,也可能把原来的位置盖住。”
老修士皱眉。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这个‘强’,由谁判断?”
对方答不上来。
长凳客直到人走完,才说:“我不讨厌顾这个字。”
“我只说不讨厌。谁说我愿意拿它当名字?”
“你为什么不要我?”
这句话问得很轻。
顾昭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可能不是想姓顾。
只是想知道,自己没有过去时,会不会有人愿意先留下他。
“你可以住在客卿楼。”
“可以继续做委托,也可以哪天自己离开。”
“这些都不需要先变成顾族的人。”
长凳客把那张长凳纸重新折好。
“那先不取。”
四名从无名居出来的人也在学着适应外界。
木匣女人住进宗门客舍,坚持房门从里面上锁。
修鞋匠在山门边摆了小摊,第一双鞋卖出去后,买主第二天忘了向谁买,却仍记得鞋很合脚。
左邻和右邻一旦相隔超过十丈,旁人就会把其中一个当成另一个。
顾秋为此做了两本不同颜色的账。
世界不是把他们救出来就会自动修好。
每个人都需要一段重新建立生活记录的时间。
木匣女人听说有人想给长凳客补姓,第一次主动来到客卿楼。
“无名居也有人互相取过名字。”
“后来怎样?”
“叫久了,锅就把新名字当成旧名字。”
“有人很高兴。也有人恢复一点记忆以后,才发现那个名字属于死去的兄长。”
她把空匣放到桌上。
“名字可以救急,也会占地方。”
长凳客向她道谢。
木匣女人转身走出三步,已经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来。
她低头看见匣盖上刚刻的一行字,才又转回来。
【我来提醒他,不必急着取名。】
这是她在外界第一次主动为别人留下的记录。
修鞋匠随后给长凳客量了鞋。
“鞋总要有个记号。”
“不写名字。”长凳客说。
“那写左右。”
“鞋本来就分左右。”
修鞋匠想了半天,在鞋底各缝一小段长凳图样。
这是物主选择的标记,不是世界强塞的姓名。第二天即使旁人忘记是谁的鞋,长凳客也能凭自己的图取走。
傍晚,顾昭把空白人物卡拿到长凳客面前。
“它说不是你。”
“你可以不碰。”
长凳客想了想,只把手放在离卡一寸远的桌面。
卡牌没有认主。
裂缝后的眼睛却睁开,死死盯着他衣服内衬缺掉的那一片。
顾昭取出作为抵押的行车图,放在两者之间。
四道直线开始移动。
第一道通向卷运七号。
第二道通向无名居。
第三道通向黑树林。
最后一道始终没有终点。
卡面传来轻响。
不是写字。
是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长凳客脸色瞬间发白。
“我听过。”
“在哪里?”
他捂住右腿。
“我不知道。”
空白卡上的眼睛也闭了起来。
顾三已经把那枚断扣放到灯下。
扣眼里的灰蓝布丝遇热没有变化,白线却慢慢渗出一滴水。沈照月用见证页接住,水滴只显出一个残缺的“停”字。
不是“停车”。
也可能是停靠、暂停,甚至一个姓名里的字。
长凳客看见水滴时右腿抽痛,额角立即冒出冷汗。他说不清是想起了什么,还是身体被卷运七号的旧规则牵动。
顾昭当即把断扣移远,没有用疼痛逼他再看一次。
身体反应被记作相关性线索,不能作为本人已经恢复记忆的证词。
沈照月也没有将那滴水并入母亲的见证。两种水痕灵力相近,却没有相同指印。
相似只够决定下一步查什么,不够决定这个人是谁。
那滴水被单独封进无名小瓶,暂不命名。
车轮声却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一句从未被说出的口令前。
顾昭立即把口令卡移到另一个封存盒。
两只盒子相隔三道墙,车轮声才停止。
长凳客的右腿仍在发抖。
他拒绝顾三当晚继续检查,让身体先休息。
第二次接触安排到次日午后,并且只有他再次同意才进行。
线索只决定下一步查什么,没给调查者无限追问的权力。
三道墙外,封存盒里的车轮声又近了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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