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翻脸

大厅内。

黄天霸那张肥硕的脸，在瞬间的惊恐过后，竟是慢慢地地扭曲，最后凝固成一抹狰狞而又疯狂的笑意。

他缓缓挺直那因为常年躬身谄媚而有些佝偻的腰。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卑躬屈膝的苏州知府。

他仿佛变回了那个能与山匪称兄道弟，能将苏州府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土皇帝。

“元帅，你问我他是谁？”

黄天霸伸出一根肥硕的手指，点了点地上抖如筛糠的独眼龙，又点了点自己。

“他是我养的狗，而我是这苏州城的主人！”

他的声音不再谄媚，而是充满了有恃无恐的嚣张。

“是，没错！”

“平安符是我卖的，黑风山是我罩的，这苏州城里商贾的血，都是我一口一口吸的！”

黄天霸往前踏了一步，肥胖的身躯竟也透出一股悍匪般的凶气。

他扫了一眼李季身后那十几个面色冷峻的亲兵，脸上的嘲讽愈发浓烈。

“可那又如何？”

“李元帅，你睁大眼睛看看外面！”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

“这醉月楼上下，里里外外，三百府兵，五百家丁，早就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你带着这十几个人，是能飞出去，还是能钻地进去？”

“你以为你抓了个匪首，就能扳倒我黄天霸？”

“天真！”

“在这苏州，我就是法，我就是天！”

钱巡站在一旁，看着黄天霸图穷匕见，吓得两腿发软，但一想到自己早已是黄天霸船上的人，也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狐假虎威。

整个雅间的气氛，瞬间从暗流涌动，变成了剑拔弩张。

空气中那股酒菜的香气，似乎都被浓重的血腥味所取代。

李季身后的亲兵们，呛啷一声，腰间的佩刀齐齐出鞘半寸，刀锋在灯火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只等李季一声令下，便要血溅五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黄天霸近乎咆哮的威胁，李季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黄天霸，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在看一具死人。

李季非但没有起身，反而重新坐了回去。

他端起那杯自己倒的凉茶，轻轻吹了吹气。

“哦？”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冰冷。

“这么说，你承认了？”

李季的反应，让黄天霸准备好的一肚子狠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这小子，不怕死吗？

还是说，他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底牌？

黄天霸的脑子飞速旋转，但很快，他就把这丝疑虑甩出了脑海。

不可能！

五万大军还在城外几十里，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今天吃定李季了！

“承认？哈哈哈！”

黄天霸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肥肉乱颤。

“李元帅，你是不是在王府里当了十八年的假世子，把脑子都当傻了？”

“你以为这是在京城，在金銮殿上，凭你一张嘴，就能定人生死？”

“我告诉你，这里是苏州，是我的地盘！”

“在这里，证据不重要，拳头才重要！”

黄天霸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无比阴毒。

“我不仅承认，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鱼肉乡里的吗？”

李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愿闻其详。”

他竟然真的像个听客一样，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一手，彻底把黄天霸给整不会了。

但他此刻已经骑虎难下，只当李季是在故作镇定，强撑场面。

“好，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黄天霸的谈兴被勾了起来，他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与李季隔着圆桌对峙，脸上满是病态的炫耀。

“三年前，我刚到苏州，这地方穷得叮当响，油水都没处捞。”

“但我发现，黑风山那帮匪徒，倒是过得挺滋润。”

“我就想，与其让他们抢，不如让我来抢。”

“我把土匪首领叫来，跟他谈。”

“他负责扮黑脸，出去打打杀杀，制造恐慌。”

“我呢，就负责扮红脸，在城里卖平安’。”

“一张符，一百两银子，保你商队一路平安。”

“不买？可以，出了城货物被劫人被打残，可就别怪我这个知府剿匪不力了。”

黄天霸说到这里，得意地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

“你猜怎么着？那些平日里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掏钱比谁都快！”

“抢来的钱，我七他三。不出一年，我就把苏州府库填满了，当然，我自己的府库填得更满！”

“那些商贾，还得对我感恩戴德，说我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呢！”

“哈哈哈，你说他们蠢不蠢？”

李季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那本地的百姓呢？”李季淡淡地问道。

“百姓？”

黄天霸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一群贱骨头，能榨出几两油水？”

“不过嘛，也不是完全没用。苛捐杂税加重一点，他们总能挤出来的。”

“有不服的？有敢去告状的？”

“我手下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随便安个通匪的罪名，往大牢里一扔，家产充公，不出三天，就成了一具无名尸首。”

“久而久之，谁还敢多说半个字？”

“怎么样，李元帅，我这个苏州知府，当得还算合格吧？”

李季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黄大人，真是让本帅大开眼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锥，刺入黄天霸的耳中。

“还有一个问题。”李季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苏州黄家，你又是怎么对付他们的？”

听到黄家两个字，黄天霸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怨毒与憎恨。

“黄家？”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仿佛这两个字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哼！一群不识时务的老顽固！”

“我初到苏州，好言好语去拜会，想跟他们合作，他们居然把我当叫花子一样打发了！”

“说什么书香门第，不与我这等铜臭之辈为伍！”

“我呸！”

黄天霸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清高？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他们的骨头有多硬！”

“这两年，我断了他们的漕运，抢了他们的丝绸生意，收了他们的田产！”

“我让他们从苏州第一望族，变成连饭都吃不起的丧家之犬！”

“那老不死的黄老爷子，硬是被我活活气死！”

“现在，整个黄家，就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宅子，和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在硬撑！”

黄天霸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抹淫邪而又残忍的笑容。

“不过嘛，他们黄家也还剩下最后一点价值。”

“那小丫头，长得倒是水灵。”

“我已经派人去提亲了，那丫头很快，就会是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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