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团圆饭

除夕，今天过后又是新的一年。

        街边爆竹不断，小朋友手上抓着一把把摔炮，嬉闹着为这个节日添上色彩。

        陈宇从满桌的复习资料里抽空出来，终于喝了今天第一口水，回头就看见陈太太站在门口的影子。

        他一愣，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陈太太终于不是一身西装，她穿着休闲服，牛仔裤角朝上折了两截，露出脚裸来，头发自然地挽在耳后，好看极了，“别复习了，下来吃点心。”

        “啊，嗯，好。”陈宇还是觉得这不太真切，待陈太太离开后，他掐了自己一下，才确信这不是自己劳累过度活在梦里。

        楼下。

        陈宇咬下一块芝麻糕，抬眼看了眼陈太太，又收回了目光。

        陈太太就坐在边上，一口口细品着进口的茶叶，没有说话。

        陈宇本来是要跟陈锦洋一块去玩的。

        可刚才陈锦洋发来一条信息，说是家长回来，晚上再一起出去，陈宇想了想，也好。

        因为他的妈妈也回来了。

        即便两个人没有说话……

        “你爸公司还有点事，傍晚就回来。”突然陈太太说道，“今天我做饭，你叫上羽惜和洛以，我们一家人吃团圆饭。”

        陈宇一愣，不知怎的心里堵得慌，泪腺也差点控制不住，要流出眼泪。

        小时候的除夕并没有父母的身影，保姆请假，寂静明亮的大房子里，只有兄妹两个人，吃的是店家做的外卖，如果巧的话，路遥会送来路夫人做的饺子，邻居也会送点水果。

        可陈宇不喜欢。

        因为那天他谁的关怀都收到了，唯独没收到来自父母的。相比之下，那些东西就是徒增难过的附属品而已。

        这么多年过去，今年是第一次吧？妈妈说一家人吃团圆饭。

        “好。”陈宇舔走嘴角残留的糕点碎屑，低着头不敢让陈太太发现自己快哭的模样。

        他明明应该笑的，可他也累积太多心酸。

        当后者的情感大于前者，怎么也会覆盖过去，产生出以‘可以放心撒娇’的人在身边为前提的一个名为‘委屈’的情感。

        突然头上传过来温暖的触感——陈太太的手抚在上面，指尖浅浅插在发丝里，缓缓抚摸着。

        她什么也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天下午似乎过得飞快，陈宇在书房啃啃文字，这天色就变暗了。

        陈太太不知上哪学的手艺，明明陈宇没见过她做饭，她却操作得娴熟，就连那瓶陈宇自己都记不清放在哪的料酒，她也随手翻到了，加进五花肉里，好像她从未缺席过一般。

        平时冷清的厨房终于被油烟熏陶了，陈宇倚在门框边，嘴角不自觉上翘了几分。

        “你从小喜欢吃胡萝卜，还总挑脆的吃。”陈太太操作着锅铲，一边往左移去脚步，正好够着那碟被切得细小的胡萝卜条，返回，她拣了一条放在嘴里咬，“跟你爸一样。”

        陈宇轻咳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话说到这，玄关传过来一阵声响，陈先生回来了。

        他裹着大衣，身上沾了点细雪，进门还没两分钟，就闻着味过来了，看见陈太太手边的胡萝卜，伸手偷吃了两根，“我回来啦~”

        “去，这炒菜用的呢，别吃了。”

        “再吃一个。”

        “……”

        这个家终于跟别人家一样了。

        陈宇心里正暖着，回头就看见陈洛以下楼的身影。

        “……”陈宇目光跟着他移动，等到陈洛以跟随动作自然看过来时，又以恰好的角度避开对视来。

        陈羽惜出去玩了，团圆饭的事陈宇还没开口说，本来打算等她回来一块说，没想到先遇上陈洛以了。

        “咳……”陈宇单手插进兜，瞳孔稍微偏移，总算敢对上陈洛以的眼睛，“今天一家人都在，除夕……一起吃个团圆饭。”

        团圆饭——只有一家人在一块吃才有意义。

        陈宇大概是特意念出的这个词。

        可他也对那件事只字不提。

        陈洛以点点头，眼帘却开始下敛，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落在了陈宇左腿上。

        陈宇的腿没有好全，一个学期下来，也只看见他小跑的影子，有时候复发，疼得紧了，能听见他在夜晚掩护下的低沉闷哼——那是他自己偷着上药的情况。

        即使是现在，陈宇走起路来还是与常人有轻微的不同。

        ——它不能跳了，再也不能。

        ——我再也做不到了。

        下意识的，陈洛以别过了脸。

        他不敢看。

        然而在那一瞬之前，陈宇捕捉到了陈洛以所看的地方，低头一看，稍微一愣才苦笑起来。

        正当两个人都陷在这个问题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时，陈羽惜适时地打开门锁，将两人拯救出来，“我看见妈妈的车在院子里……”

        “啊，对，他们都回来了，在厨房呢。”陈宇坐回沙发，顺手倒了杯水喝。

        而陈洛以也插在这时候机灵地踩上楼梯，消失在陈羽惜与父母的谈话声中。

        然而再怎么选择避而不谈，饭桌上他们依旧得面对面坐着。

        陈太太做的菜不咸不淡，汤头浓郁少油，陈宇吃腻了街头小吃高级饭店，这会儿改吃亲妈做的，倒也吃得欢，尤其是那盘有胡萝卜的，陈先生跟陈宇一筷子一筷子的夹，马上要见底了。

        “爸，你那围巾哪买的？挺好看。”

        “我媳妇给我织的，当然好看。”

        “……”

        陈太太本以为父子俩会像当初那样生分，事先准备了不少功课，看见他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倒也用不上了，“明天去你奶奶家拜年，去年因为忙没去，今年咱们多带点她爱吃的……”

        “哎爸，给我留点，洛以也还没吃呢。”

        桌上有盘蜜汁鸡腿，经陈先生扫荡只剩下两个，陈羽惜手快，抢在陈先生之前夹走了其中一个，不忘将盘子往陈洛以那挪去。

        陈宇：“我也没吃呢。”

        陈羽惜：“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在厨房就偷吃了一个。”

        “是两个。”陈先生纠正道。

        陈太太轻笑起来，连带着拨动了气氛，陈洛以看着面前最后一块鸡腿，抬头看向陈羽惜，发现陈羽惜早就移开了目光，手上筷子不停，却都是给周围人夹的，甚至连陈洛以自己都差点没反应过来，自己碗里的原来都是陈羽惜夹给自己的。

        他没有被忽视。

        这时不知道谁家提前放了一簇烟花，在初暗的除夕夜中绽出鲜艳的色彩，向着四周扩大，点亮天空。

        陈宇支愣起下巴，透过玻璃的反射去看外头的灿烂，耳边则响着陈羽惜说起最近的趣事的声音，一桌人同其他住所里的一样，其乐融融，谈笑风生，还偶尔打起闹来。

        这一天总算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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