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究竟是哪家的？

尹新月站了起来。
她一双凤眼死死锁住张学锋，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算计，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凝重。
她终于意识到，今天晚上，她和整个新月饭店，都踢到了一块看不见底的铁板。
这个人的气度，这份视黄金荣如无物的胆魄，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子弟能有的。
她必须知道他是谁。
只有知道了身份，才能判断局势，才能决定新月饭店是进是退，是敌是友。
然而，不等张学锋开口，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如山的副官，那个叫张启山的男人，上前一步，挡在了张学锋身前。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锐利，扫过尹新月，扫过黄金荣，最后定格在全场宾客身上。
“我们少帅的名字，”
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不配听！”
轰！
“少帅”两个字，在寂静的大厅里轰然炸响！
人群瞬间沸腾了。
“少帅？他……他是哪家的少帅？”
“我的天，怪不得这么横，原来是位少帅爷！”
“是哪位督军的公子？这下黄金荣可真是撞上枪口了！”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汹涌开来，所有看客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兴奋。
上海滩虽然是冒险家的乐园，但也是各路军阀势力犬牙交错的地方。
能被称为“少帅”的，无一不是手握重兵、权倾一方的大人物的子嗣。
黄金荣在上海滩再一手遮天，那也只是地头蛇。
遇上过江的猛龙，尤其是带兵的猛龙，他这条蛇也得盘着！
“是孙传芳的公子吗？孙督军的五省联军就在江浙一带，离我们最近！”
一个穿着马褂的商人压低声音，满脸揣测。
“不像，”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立刻反驳，“孙督军治军极严，他的公子我见过，没这么……没这么张狂的气焰。”
“那会不会是浙江的卢永祥，卢督军家的少爷？听说他最近跟齐燮元斗得厉害，派人来上海滩活动活动，也说得通。”
“扯淡！卢督军都快自身难保了，哪有闲工夫让他儿子来这儿惹是生非？”
一时间，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南方的，北方的，直系的，皖系的……
民国以来但凡叫得上名号的军阀，几乎都被猜了个遍。
有人猜是山西的“模范省长”阎锡山，他家的公子是不是也出来历练了？
也有人猜是“玉帅”吴佩孚麾下的哪位青年将领，深得器重，所以才被称作“少帅”。
甚至还有人大胆猜测，是不是跟南京那位先生有关系？
毕竟，这年头，枪杆子才是最硬的道理。
黄金荣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少帅”这两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再蛮横，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不起。
督军的儿子，那可不是他一个帮派头子能动的！
动了，那就是捅破天的大祸！
他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心里把尹新月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要不是这个臭娘们非要搞什么拍卖，他怎么会惹上这么一个煞星！
而尹新月，她此刻的心情比黄金荣还要复杂。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可能的“少帅”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孙传芳？
卢永祥？
吴佩孚？
不对，都不对。
这些人的子嗣，她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甚至有过几面之缘。
他们的做派，他们的气场，跟眼前这个年轻人，完全是云泥之别。
眼前这个人，他身上那股子霸道，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从容，他生来就该站在万人之上，主宰一切。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军阀二代能有的气魄！
那么……
会是谁？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一个最不可能，也最可怕的猜测，如同鬼魅般，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
但她立刻就将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宾客们的议论还在继续，但没有一个人，哪怕是一丝一毫，把眼前这个年轻人往奉天的那位身上联想。
奉天张学锋。
这个名字，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
那是跟他的父亲，“东北王”张作霖一起，频繁出现在报纸头版头条上的名字。
那是代表着铁与血，代表着三十万奉军的赫赫军威，代表着在华北战场上杀得尸山血海、让无数老牌军阀闻风丧胆的战争之神！
那种层次的大人物，怎么可能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上海的一个饭店里，为了区区一张藏宝图，跟黄金荣这种地方流氓置气？
这不合逻辑。
在他们看来，张学锋这种级别的人物，出行必然是前呼后拥，卫队成群，甚至要清空整条街道。
他想要什么东西，一句话的事，整个上海滩谁敢不给？
何须亲自下场？
所以，他们的想象力，最多也只能局限在称霸一方的省籍督军之子这个层面上。
他们永远也无法理解，对于真正的猛虎来说，有时候，扮成一只猫，亲自下场戏耍老鼠，会带来何等的乐趣。
就在这片嘈杂的议论声中，张学锋又有了动作。
他无视了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然后，在满堂死寂中，他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凉了。”
他淡淡地说道，刚才那番足以掀翻整个上海滩的言论，只是随口一提的家常。
他的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落在了尹新月的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嘲弄和鄙夷。
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尹新月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眼神里，感受到了如此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这眼神让她感到屈辱，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干涩：“先生……究竟是哪家的少帅？还请明示。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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