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入骑田岭 首遇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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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裘图一行人自天山总坛出发。
消息便风卷整个江湖。
各地酒馆茶肆,凡武人汇聚之所,几乎日日都在谈论预测此番岭南的谈判结果。
能引起这般瞩目,究其根由,主要是裘图这位铁掌帮老帮主委实太过神秘。
自五指峰一战重伤雄霸后,江湖各方势力纷纷探寻其过往,然而所得却尽显平平无奇。
其后裘图加入天下会,更是再未出手。
此番南下,各方势力皆想知晓,这位年事已高的江湖耆宿,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武功盖世,凶焰滔天。
而岭南一带的武林势力,早已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但岭南武林多固步自封,少与中原往来,见识有限,对传言描绘的所谓绝顶高手的裘图,颇多嗤之以鼻。
心中所想,不过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横竖一刀了账。
但蹊跷的是,首当其冲的侠王府,以及与天下会势如水火、分庭抗礼的无双城,竟似对此消息毫无反应。
时至五月十三。
裘图一行百余人的车马队,已踏入岭南地界。
骑田岭,乃南岭五岭之一,扼守湘桂走廊咽喉。
此乃天山南下岭南的唯一陆路通道。
山高林密,水道纵横交错,素有千里烟瘴之地凶名。
晨光熹微,朦胧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弥漫于山岭入口。
远处骑田岭层峦叠嶂,林木蓊郁,在雾气中显露出黛色轮廓。
山间水汽极重,空气粘滞闷热,带着泥土与腐烂枝叶的潮腥气息。
岭口处,浓密树冠遮蔽大部分天光,使得那蜿蜒而入的山道更显幽深莫测。
队伍前后,皆是七舵分派而来的精锐护卫,俱都骑在马上,甲胄鲜明,兵刃随身,以此保存体力,随时应对不测。
那七位舵主,早在进入岭南之前,便已各自返回分舵驻地,开始召集人手,以备谈判破裂后,与岭南武林势力可能爆发的激烈厮杀。
队伍中间,是一行十几岁的少年郎,个个风尘仆仆,徒步而行。
即便聂风与步惊云身为雄霸亲传弟子,亦无特殊优待,只是走在少年队伍的最前方。
而少年队伍中间,则是一辆外观朴素的马车。
待队伍即将行至岭口。
领头香主目光一凝,远远便瞥见前方道旁立着一间简陋茶肆。
但见竹棚茅顶,几张粗木桌椅散落棚下。
此刻棚内,正有三两个樵夫打扮的汉子,围坐一桌,就着粗茶啃食自带干粮,低声交谈,对大队人马的到来似未觉异样。
只见领头香主忽然一勒缰绳。
马匹嘶鸣一声,前半队伍随之停下。
身旁护卫驱马靠近,压低声音道:“香主,这几人……可有不妥?要不要……”
说话间,手指在颈下暗作一抹手势。
但见香主微微摇头,目光扫过茶肆,淡淡道:“无事,这茶肆早已在此,我等进出岭南十数次,人手、位置从未变过,是熟面孔。”
他抬头望了望雾气笼罩的山岭入口,眉头微蹙,“马上就要进骑田岭了。”
“我等非轻装简从,还带着这群毛头小子,没个一两日怕是走不出去。”
“嗯.......我等啃惯了干粮倒无妨,可裘教头年事已高,总吃干粮怕是不妥。”
“去,你去买些新鲜热食茶水来。”
护卫应声,快马加鞭奔至茶肆前,下马与店家交涉。
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托盘折返,上面摆着一壶茶,和几碟刚蒸好的粗面点心。
但见香主熟稔的自怀中掏出一枚细长银针,在茶水点心中一一探过。
见针身颜色不变,这才挥了挥手,“送去吧。”
护卫正欲捧托盘往后方马车去,香主却又将他唤住,“且慢。”
“还是让总坛的人送去。”
“我等粗人,不知教头喜好,你性子毛躁,万一言语不当,冲撞了教头,反为不美。”
护卫点头称是。
这一路月余相处,他与总坛来的部分少年也算熟识。
不敢去打扰聂风、步惊云,便寻上了在少年间颇有威望,且与他最为熟悉的蛮熊。
蛮熊在听完护卫来意后,一想到裘图那阴狠面容,和平日教学严苛,心里顿时一个激灵。
粗壮手指赶紧朝旁边一点,瓮声道:“还是叫断浪去送的好。”
“他小子在杂役房做惯了端茶送水的活计,最是懂得伺候人的门道。”
护卫闻言顺着蛮熊手指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头不高,面貌颇为稚嫩,眼神平静的少年已经转头看来。
少年正是断浪。
其在蛮熊说话时,双拳在袖中便悄然紧握。
不待护卫招呼,断浪便已强压下心头屈辱与怒意,默不作声上前接过托盘,转身便朝马车走去。
待行至那辆缓慢行驶的朴素马车旁,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一个纵身便稳稳落在车辕之上。
纵跃间,手中托盘里的茶水竟纹丝不动,点滴未洒,显见这几年轻身功夫已颇有火候。
只见断浪立于车帘前,悄然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恭敬平和道:“教头,小的送些新鲜吃食茶水来了。”
“进——”车帘内传来裘图苍劲平缓的声音。
断浪定了定神,一手托稳托盘,一手掀开车帘,躬身钻了进去。
只见车厢内装潢典雅,光线柔和。
裘图身着青衫,并未如平日般闭目打坐,而是端坐于一张矮榻上,手中竟拈着一枚细针,正对着绷紧的一方薄纱,一针一线专注地绣着。
但见他神色平静,眸光低垂,动作舒缓一丝不苟,与寻常妇人刺绣并无二致,不见丝毫习武之人的刚猛气息。
而那张不大的楠木案几上,已平铺着好几张同样大小的薄纱,显然都是绣好的成品。
裘图似沉浸其中,对断浪进来置若罔闻,亦无停手之意。
案几上又无空处摆放托盘,断浪只得选择屏息静气,躬身捧着托盘侍立一旁,纹丝不动。
唯有那双眼珠忍不住偷偷觑向那些奇异绣品。
只见这些薄纱上近乎都是单一色调。
或青灰,或靛蓝,或墨黑,其上用同色或相近色的丝线绣着难以辨识的简易纹样,似云非云,似水非水,令断浪心中疑惑丛生。
但他深知这位老教头虽然面相阴鸷凶恶,处事严苛不讲情面。
可相处三年来,霜饲院的孤儿们皆知其琴棋书画乃至诸多杂艺无不精通,且每每钻研便达不俗境地。
几乎每隔一段时日,便会琢磨些新的技艺。
眼前这些看不懂样式的刺绣,断浪倒不认为对方是在胡乱刺绣。
时间,便在裘图专注的针线穿梭与断浪无声静候中,一点一滴悄然流逝。
裘图为求天人合一,凡尘百艺,早已开始潜心研习。
于他眼中,这些技艺无分贵贱,不求技艺达到如何超凡入圣的程度,但过程一定要心神合一,令意识穷思竭虑,方能起到锻炼效果。
手捧托盘,躬身侍立一旁的断浪,已然硬生生站了近两刻钟。
虽身形纹丝不动,面上恭谨,心头却不免已如沸水翻腾,不忿悄然滋生。
就在其苦苦等候之间。
耳中忽听得外面队伍从前至后呼喝声渐起。
“前方一线天,列队缓行,莫要拥挤!”
话落,断浪明显感觉到马车行进亦随之放缓。
又过了足足盏茶工夫。
断浪余光瞥见异动,当即偷眼瞧去。
只见裘图终于停下针线,漫不经心将薄纱置于一旁,又将案几上零碎物事挪开,方才朝他随意招了招手。
断浪这才如蒙大赦,忙将托盘置于案几,提起尚温茶壶,恭恭敬敬为裘图斟上一杯。
热气袅袅,山茶特有的清香顿时在狭小车厢内弥漫开来。
“好茶。”裘图面无表情,话音不停,“也是好毒。”
闻言,断浪动作猛地一顿,惊愕抬眼望去。
只见裘图面不改色,枯瘦大手稳稳端起那杯刚斟到一半的茶。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见杯内茶水骤然剧烈沸腾起来。
“汩汩汩——”
原本清澈的淡绿色茶汤,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浓。
眨眼间竟由绿转紫,妖异非常!
断浪见状心中顿时大骇,脑海中顿时闪过种种可能。
只听裘图淡淡道:“江湖险恶,不是所有毒物都可以银针试出。”
“其中尤以此种混毒为甚,令人防不胜防。”
“杯壁之毒,服之无碍;茶水之毒,饮亦无妨。”
“但二者相混,便是封喉剧毒。”
就在裘图话音方落,断浪尚在惊骇震撼之际——
忽然!
车外响起一片惊惶呼喝、金铁交鸣与重物坠地之声!
断浪立时转头,自车帘缝隙望去。
只见整支车马队伍,此刻正陷于狭窄险峻的一线天中。
头顶上方传来呼喝连连,无数落石被推砸而下,轰隆滚落。
队伍登时大乱,众人惊呼躲闪,狼狈不堪。
所幸此地山势虽不算高,但却极其险峻,石料搬运艰难,另有天下会暗探此前探路。
想来对方为避察觉,只备得小块石头。
是以落石虽密,砸中者却无甚大碍。
便是那些武功根基浅薄的少年,多只落得头破血流。
偶有一二倒霉蛋被砸中要害,当场毙命。
混乱中,但见聂风身形灵动,如风穿梭于石雨之中。
忽见一块磨盘大石呼啸砸向裘图马车顶棚,他立时清喝一声,身形如鹞子冲天而起。
半空中腿影如轮。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那大石便被其凌厉腿劲踢得粉碎!
与之相较,步惊云则显沉稳。
但见他足下生根,面对袭来之石不闪不避,双掌翻飞间,施展排云掌法。
掌力并非硬撼,而是蕴含一股柔韧绵劲,或引或带,或拨或卸,竟将砸向要害的石块一一引偏、滑开。
这也使得他自身气力消耗远小于聂风。
想来是考虑到遭遇埋伏,对方定然有备而来,当保存体力用于待会搏命厮杀。
一线天中的天下会精锐护卫们亦各展所能,或刀劈剑削,或掌击拳轰,将落石纷纷击碎格开。
然而一线天本就狭窄,混乱间,人群亦被落石分割开来,难以相互助力。
最前方,领头香主怒发冲冠,一掌拍碎迎面落石,仰头厉喝道:“何方鼠辈,胆敢阻我天下会去路!”
“尔等可知,我等乃受侠王府之邀而来?!”
但听得一线天上传来桀桀怪笑,声音刺耳,“天下会?”
“呸!被老子们打退多少回了,还敢来岭南撒野?真当岭南无人?”
话音方落,又听得另一粗犷之声接口,“还专程弄个老棺材瓤子来撑腰。”
“都说这老不死如何厉害,老子偏不信邪,今日倒要瞧瞧他死不死!”
香主闻声辨人,心头一凛,喝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瘴里红邝老三,钻地龙盘天寿。”
“就凭你二人以及手下那些虾兵蟹将,也敢捋我天下会虎须?”
“还有哪些老熟人,也莫要藏头露尾的,一并滚出来吧!”
说话间,上方落石之势渐歇,似已用尽。
但听一线天上邝老三狂笑回应道:“口气不小!”
“爷爷和盘老弟今日就送尔等归西。”
“小的们,让他们尝尝咱岭南好汉的手段!”
话音甫落,便见无数磨盘大小的灰黑物事如雨点般从一线天上抛掷而下。
同时,一阵尖锐刺耳、节奏诡异的笛声骤然响起,在山谷间回荡!
下方护卫立时尽皆施展全力,刀光掌影齐出。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竟轻易便将那些物事劈碎拍烂。
下一刻——
“嗡!!!”
无数黑黄相间、指头大小的毒蜂,如炸开的黑云,嗡鸣着弥漫开来!
原来他们方才击碎的,竟是蜂巢!
但听笛声骤急,若鬼哭枭啼。
那弥漫整个狭窄一线天的毒蜂群,化作一股股黑流,向着天下会人马疯狂扑蛰!
蜂小且密,数之不尽,众人纵有武艺,身处狭窄之地,亦是躲闪无门,防不胜防!
哪怕天下会一行人皆有内力护体,但此蜂毒性之烈,可谓罕见。
但凡蜇中之处,立时剧痛难耐,随之麻木一片。
一时间,整个一线天内,惨嚎连连,乱作一团。
“哈哈哈哈……”
一线天上方,震耳笑声,此起彼伏,一听便知不下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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