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7 答卷

　　夜深了。
　　距离海龙海矛二人已经天斗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此时的天斗皇宫内弥漫着一股很压抑的氛围。
　　寝宫外，跪满了太监和宫女，黑压压的一片。
　　可想而知，今晚会发生什么大事。
　　寝宫的门虚掩着，谢儒从长廊尽头缓步而来，步履轻盈。
　　两侧的宫人只感到一阵清风从头顶掠过，等他们再次抬头时，那道身影已然站在了寝宫门前。
　　守门的老太监认出了他，喉咙微微一动，却终究不敢发声，只是恭敬地将额头深深地叩在地上。
　　毕竟一位封号斗罗，要是不想被人知道，那他就只能当做不知道。
　　要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可不想被当成陪葬的。
　　谢儒推开门，步入寝宫。
　　寝宫内雪夜半靠在龙床上，脸色泛着灰白，唯有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一丝活力。
　　此刻他似乎更像一个历经沧桑的普通老人，而非一国之君。
　　听见门响，雪夜缓缓转过头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老师。”
　　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老师，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儿子？
　　对于帝王来说子嗣不过是传承的工具，或许皇室会有那么一丝亲情，但在皇权这种东西面前，那一点亲情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哪怕面前坐满了子嗣，对于雪夜而言其实也就那样。
　　至于兄弟......
　　雪星当年和他打生打死的，为了这个皇位当初没少用手段，见他？
　　估计得马上咽气。
　　谢儒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随后将滑落到他腰间的锦被提了提。
　　“还能说话吗？”谢儒问。
　　雪夜微微一笑，只不过有点牵强。
　　“为了能见恩师最后一面，不敢先走。”
　　谢儒在床边坐下，默默伸手，扣住雪夜的腕脉，片刻后，他松开手。
　　“你知道自己还有多久？”谢儒摇摇头。
　　雪夜淡然说道：“御医说什么洪福齐天，不过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也清楚，怨不得他人。”
　　谢儒点了点头，没有安慰，也没有叹息。
　　或许就是这样，人在活着的时候总想着不死，但快死的时候却又变得坦然起来，想算算自己活没活够本。
　　而雪夜目光游移，也是忽然问道：“老师，你说我这辈子，活够本了吗？”
　　谢儒稳重地回答：“那得你自己心里有数。”
　　雪夜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我想听您说。”
　　或许只有此时自己老师才能知道自己的答卷到底如何。
　　谢儒沉默片刻，缓缓道：“帝王者，不困于私情，不怠于政务，不忌于忠言。你前两条做得尚可，唯独第三条差了些。但总归没有大错。”
　　雪夜听完，眼睛闪过一瞬的亮光，随即又暗淡下去：“那就是还不够。”
　　谢儒缓缓回应：“总归是及格了。”
　　雪夜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中压抑已久的沉重卸下。
　　他望着谢儒，目光变得柔和：“多谢恩师教诲，我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得恩师一声及格，倒也不错。”
　　谢儒微微一愣：“看来你也知道？”
　　雪夜摇头，眼神中透出一丝苦涩：“恩师若说好，我心里也没底；若说差，我又不甘。不过如今看来，自己这三十六年没有白坐那把椅子。”
　　谢儒没有接话，看向雪夜的眼神宛若多年前在御书房为这个少年讲解经史时的模样。
　　“不过如今你现在想要的，应该不是这一个答案吧？”谢儒问。
　　雪夜沉默片刻，低声问：“老师，雪清河如何？”
　　谢儒的眼神微微一闪：“你觉得呢？”
　　雪夜露出苦笑：“您都知道了。”
　　谢儒点头：“知道得不算早，也不算晚。自她拜宁风致为师时起，朝中便有异动。只是你一直没有说破，我也就由着你。”
　　雪夜轻咳了几声，胸腔里如同破了风箱。
　　谢儒伸手轻拍他背后，温和的魂力在他体内流淌，雪夜的咳嗽渐渐平复。
　　他何尝不明白雪清河这些年的动作，不过他当年也是这样，所以就由得她来了。
　　只要不出大乱子就好。
　　“她很好。”谢儒说道。
　　雪夜愣住。
　　“若抛开感情用事这一点，她会是个好皇帝。”谢儒也是给予肯定的回答，“有胆识，有手段，也知道该在何时低头。她比大多数皇子都更像一个君主。”
　　当然，还有不姓雪这最大的缺陷。
　　雪夜看着他，也是笑了：“看来我没选错人。”
　　谢儒微微一笑：“你早就不该怀疑。”
　　雪夜叹道：“她还小，就当做是历练了，只不过感情用事这点太致命了。”
　　谢儒坚定地说：“你当年也小，你不也感情用事过？”
　　雪夜沉默了。
　　他思绪飘回到许多年前，那些人，那些话，那些因一时意气做出的决定，有些已模糊，有些却依然历历在目。
　　“老师。”雪夜突然叫了一声。
　　谢儒注视着他，静待他的下文。
　　“请将我的答卷带回去。若她坐不稳，那剩下的，就看她自己了。”
　　谢儒问：“若她坐得稳呢？”
　　雪夜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那您就当作今天没听见。”
　　寝宫内静寂无声。
　　毕竟这就是一件很现实的事。
　　而且这也是雪夜的一个要求。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老师。”雪夜再次轻唤，此时的语气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你当年教我的第一篇文章，里面有一句话，我至今仍记得。”
　　谢儒笑着说：“哦？。”
　　雪夜闭上眼，缓缓吟诵：“行于野，不知路之远近；处高位，当思民之安危。身可死，心不可坠；业可败，志不可违。”
　　谢儒凝视着他，许久后，终于点头：“不错。”
　　雪夜微微一笑，目光从谢儒脸上移开，落向窗外。
　　“我当年登基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雪夜追忆道，“恩师站在我身后，告诉我一些有的没的大道理，只是那时候的我，还没有成为一个帝王的打算。”
　　谢儒淡淡回应：“看出来了。”
　　雪夜说：“我知道。”
　　“每个皇帝登基时都害怕，这也恰恰证明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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