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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春夏秋冬


高俅的选择是B  C  D。

倒不是他贪恋这种销金去处,如今府中佳人在侧,美妾侍卧,世俗欲求本就不缺。

只是确有相关细节,必须同蔡京关起门来好好掰扯清楚。

他没有带扎布同行。

那汉子身形魁梧,相貌太过扎眼,扎布一露面,旁人不用多想便知高俅就在近处,等于自带活招牌。

只唤了李助一人紧随身后。

高俅登上马车,跟在蔡京车驾之后。

行不多时,高俅心里泛起疑惑,路线分明不对,并不是往樊楼方向去。

车马最后停在一处僻静院落门前。

高俅掀帘下车,蔡京走上前,同立在门前的一名中年男子寒暄几句。

“殿帅,樊楼人流混杂,耳目遍地,你我一同现身,流言必定即刻传遍汴京。

此地虽身处闹市,周遭整片街巷皆是张家产业,外人不得随意靠近,绝无闲杂搅扰。”

蔡京侧身引介,“这位便是张东,世人唤作大桶张。

张宅园子正店,持有官府授下的酿酒许可,家中储酒巨桶数以百计,故有大桶张之诨号。”

高俅闻言微微颔首。

这不就是大宋版私人会所老板么。

想自己前世不过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都见识过这类地方,更何况蔡京这种权倾朝野的人物。

大桶张连忙趋步上前,躬身抱拳,神态恭敬:“久仰殿帅威名,今日得殿帅踏临敝园,真是蓬荜生辉。”

高俅抬手虚扶一把,淡淡笑道:“今日不过是沾蔡右丞的光罢了。”

几人举步跨入院门,一见院内光景,高俅嘴巴立马张成一个圆。

长毯直铺向内,两廊侍姬罗立,个个半掩芳颜,手擎莲灯纱炬,分行夹道相迎。

灯火摇曳,人影错落,不以古玩重器陈设,反以丽人列作屏围,便是古之所谓  “烛围”  一般光景。

咱就是说后世会所那些看的人眼花缭乱地水晶吊灯、或者古董摆件撑场面,好歹是死物件。

可眼前这条通路,两旁站满活人,手持灯火,摆着各式仪态,用人来做陈设。

灯火摇曳映在衣袂眉眼之间,一派奢靡气象扑面而来。

一条红毯两侧,侍女掩面举灯。

大桶张见高俅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解释道:

“拙园无甚珍器,唯以灯姬夹道,稍增夜宴光采,以示尊敬。”

高俅心道,那确实是很尊敬了。

一行人向内穿行,行至一座三层高的阁台之下,一股沁人的凉意扑面而来。

高俅脑中一闪而过荒唐念头:难不成这里还装上空调了?

“此楼唤作含凉楼。

楼前凿有池沼,室内置冰,后方水车轮转引风,穿堂而过,以此消伏暑热。”

大桶张在一旁缓缓解说。

高俅听罢,心中不由暗自咋舌,暗道自己往日过的是什么清苦日子。

这楼自己建一套不过分吧!

三人拾级登楼,分宾主坐定。

高俅抬眼环视,阁顶悬着巨型灯架,层层错落尽置明烛,四周又有侍女分立掌灯。

满室光华融融,亮度丝毫不逊后世  LED  灯,烛光柔和,又不刺眼。

“右丞,我简单准备了几道菜,下酒喝?”  大桶张躬身询问道。

蔡京微微颔首:“把你家珍藏的精酿好酒取来,高殿帅酒量宏阔,不可怠慢。”

“晓得,晓得。”  大桶张连忙躬身应下,躬身退出去吩咐备席。

高俅本以为口中的简单小酌,不过数碟佐酒小菜,方便边吃边商议正事。

可转瞬之间,一众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托举盘盏,全套食器尽是捶纹银具,烛火映照之下,满屋流光熠熠。

大桶张立于席侧,缓缓开口介绍:“第一道菜名曰‘春’。

头一份乃是雕花蜜煎,蜜渍樱桃、雕花金橘、蜜笋花儿,皆以上等蔗蜜久炼慢熬,色泽莹润如同琥珀,分装在捶花银碟之内。”

侍女依次布席,随后端上冷盘水晶脍,鱼鳞熬作凝冻,通透如同冰玉,切作缕缕细丝,浇上香梅卤汁。

热馔紧跟着呈上一盘山海兜,江南初春刚抽芽的嫩笋、蕨芽、新韭,搭配江珧柱、鲜虾一同烩制,专取天地间头一拨时鲜。

又有羊脂韭饼,以羊脂裹住春日嫩韭,压入酥饼烘烤,一掰开,脂香便四下漫开。

还有梅花汤饼,面皮刻成朵朵梅花,下入清鸡汤汆熟,一朵朵浮在银盏当中,模样精巧。

收尾的点心是薄脆春饼,卷上切得极细的鸡丝、嫩笋、腌姜。

“这一套便是‘春’。”

大桶张在一旁谄媚道,“不少物产要自江南快马昼夜驰送汴京,千里奔波,只为席上一口尝新。”

高俅心中暗自感慨。

后世听过年羹尧的轶事,吃一道菜心,只取最内里寸许嫩芽,已然觉得穷奢极欲。

今日一见蔡京这番排场,才懂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往日传闻蔡京用人乳饲猪、芝麻喂鸭,以珍珠入汤,一顿鹌鹑羹屠戮三百鹌鹑,

从前还半信半疑,此刻眼见为实,才知坊间传言未必虚言。

一套席面,只算作  “一道菜”。

既然有春,那夏、秋、冬想必也少不了。

席上吃食,众人每样不过浅尝一口,多由一旁侍立侍女布箸,间或奉食,略动一二,便即刻撤下,大半珍馐,几乎原封不动便要挪走。

未等高俅多想,又一队侍女接踵而至,银盘层层叠叠,落满案头。

“第二道,名曰‘夏’。

夏日筵席,贵在清鲜凉润。”

头一味莲房鱼包,摘取刚出水的嫩莲蓬,掏去莲籽,填入细切鳜鱼嫩肉,抹蜜上笼蒸熟,莲蓬清芬尽数浸进鱼肉。

再上雪霞羹,荷花瓣同嫩豆腐共煮,红白交映,盛在镂花银碗,光看着,便消解几分暑热。

蜜煎烂樱珠,去核樱桃经两道蜜料反复炼渍,色如绛玉,配冰镇蔗浆,是豪门消夏珍品。

又端上甘菊冷淘,和面时便揉进菊花汁液,煮熟过冰水,拌肉脯、瓜丝,入口冰爽。

席间佐食鲜果,皆是冰窖封存,自南方采来的新鲜荔枝、龙眼。

一席夏馔,处处离不了藏冰。

汴京盛夏冰料价值不菲,寻常中产之家,便是一小块冰都舍不得挥霍,这里却拿来冰镇果品、冷却面食,毫不吝惜。

待到  “秋”  一套上桌,满席风气一转。

“第三道名曰秋,取秋实丰熟之意。”

秋席以蟹为尊,首道蟹酿橙。

挑硕大饱满的黄橙,截开顶盖,掏净橙瓤,填满蟹黄蟹膏,再把橙盖合上蒸透。

蟹膏的腴鲜混着柑橘的酸甜,风味奇绝。

又有蟹生,鲜活湖蟹只取膏黄精肉,以梅卤、美酒腌过,讲究一个生食本味。

再布上黄金鸡,肥鸡用蜜酒、麻油慢焖,表皮色泽灿若鎏金。

旁侧摆蜜煎橄榄、梅花脯,山栗、胡桃薄片与蜜渍果子层层相叠。

一碗金玉羹,栗子配山药,以肥羊原汤煨炖,黄白相间;

点心是广寒糕,桂花拌米粉蒸制,满口皆是秋意。

最后登场的便是  “冬”。

“冬席重温补厚味。”

首道拨霞供,就是铜锅涮肉,野兔、羊肉切得薄如蝉翼,入滚汤略涮,肉片泛出霞色便捞出蘸料。

山煮羊,羊肉和杏仁、胡桃同炖,去尽膻腥,肉烂汤浓。

盏蒸羊,专挑羊身上最嫩的一块,置于银盏隔水久蒸,软糯到入口便化。

酥骨鱼,大鱼以酒醋香料久焖,鱼骨皆酥,可以连骨吃下。

压轴酥黄独,芋头蒸熟切片,裹上香榧、杏仁调的面糊炸至金黄,香酥糯软。

四道菜依次上来,案上银盘、银盏密密匝匝,看得高俅心头震荡。

穿越到大宋之后,他才算真切见识顶层权贵的穷奢极欲啊。

他心底不由感慨,也难怪说宋朝皇帝难当。

天子若敢摆出这等筵席,言官的奏疏怕是隔日就能堆满御案,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没。

可到了蔡京这等权臣私园,关起门,四时山海,便可尽数堆在一桌。

珍馐流水般呈上,又流水般撤下,多数菜肴不过略动几筷,大半直接弃置。

这才是真正应了那句,皇帝老儿不及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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