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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统一思想


圣意既定,内殿气氛沉得压人。

安焘胸中劝谏之言仍堵在喉间,一心皆是慎重兵事、休养民生的思虑,可他抬眼一扫朝班,心底瞬间凉了大半。

宰辅许将立在原处,默然垂立,自始至终不发一语,无意开罪圣意,亦不愿贸然掺和边兵大局。

曾布本就素来支持开边拓土,如今圣心偏向用兵,他更是安稳立班,静待国策落定,肯定不会阻拦。

蔡京更不必多说,顺势逢迎、贴合圣心,早已抢先站定立场。

一旁的蒋之奇,虽精于财政、熟悉军政实务,遇事重利弊算,只是其人素为士林诟病,早年诬告欧阳修一事终究落人口实,风骨不被清流认可。

此刻他亦是敛神静观,只在心底默默权衡利弊,不轻易出头谏阻。

满殿重臣,竟无一人与自己同道。

安焘视线缓缓游走一圈,最终落点,竟停在了高俅身上。

殿中众人皆是朝堂文臣,坐而论道、评议利弊,唯有高俅一身武勋,亲赴西疆、亲历战阵,实打实见过边关苦寒、士卒死伤、粮草转运之难。

安焘心中尚存一丝希冀。

河湟新定,疮痍未复,盐道初启,百废待兴。

征讨河湟是剿抚小股蕃部、安定边鄙,可伐夏却是举国大动、对决党项百年基业,二者难易、轻重截然不同。

旁人或许只看见开边拓土的荣光,高俅身在行间,定然知晓兵戈凶险、战事不易。

他料想,高俅纵然得圣眷深重,也必不愿大宋轻言兴兵、再耗国力。

就在满殿沉寂之时,高俅似是察觉到安焘目光,轻咳一声,终于开口了。

“枢密使多虑了。

陛下决意伐夏,绝非一时兴起、轻率用武,皆是连日斟酌边情、反复推演局势后的定策。

且眼下天赐良机,大势在手,我朝伐夏,胜算极稳。”

安焘闻言,即刻前倾半步,神色郑重:“高帅所言良机,究竟是何?”

高俅不急不缓,清亮落音:

“西夏大族仁多保忠,感陛下圣明神武、宽仁御宇,心生归降之志,愿举部内附,归顺大宋。”

一语落地,内殿诸臣尽数怔住。

许将双目微凝,瞬间沉入思索。

仁多一族乃是西夏顶级望族,手握重兵、盘踞西境,若此人归降,宋夏对峙格局即刻倾覆。

安焘心头巨震,先前所有顾虑、所有审慎,瞬间被这突发消息打乱。

他飞速在脑中推演敌我态势,盘算西夏防务、边镇兵力、山川险要,战局顷刻截然不同。

蒋之奇亦是眸光闪动,迅速权衡钱粮、军备、边地得失,默默核算此番归降能为大宋省下多少损耗、增添多少胜算。

三人各怀思虑,默然复盘全局。

另一边,蔡京神色不动,心底默默记下这句说辞。

日后但凡颂圣言策,便可依此句式,圣明神武、宽仁御宇,方才贴合圣心。

曾布立在班中,暗自莞尔。

一时竟分不清,是高俅学了蔡京的逢迎口吻,还是蔡京学着高俅的论调,这话怎么就这么耳熟呢?

不等众人回神,高俅继续道整套伐夏方略。

“我回京之前,已私下与仁多保忠会晤,敲定归降细则、暗定密约。

待我朝军备整备完毕、伐夏大军出动,仁多保忠便敞开所守关隘,举部接应王师。

届时我军可直扑凉州,先断西夏与甘、肃二州的通路。

一断其河西产马重地,二掐其西域丝路财源。

西路稳固之后,再徐徐西进,收取甘、肃二州,断绝西夏河西根基。

与此同时,泾原军全力直指天都山,拔其边地雄关;

鄜延军稳步推进,逐寸蚕食横山全境。

全线剪除西夏外围藩篱、边镇险隘,不急于强攻灵州、兴州坚城。

待其四野尽失、财源断绝、马源枯竭、孤立无援,再合兵进取灵兴核心,一举覆其根本。”

这一整套伐夏方略,步步推进、层层蚕食,摒弃孤军深入、侥幸搏胜的险招,稳扎稳打、攻守有度,完全避开过往用兵弊端。

殿中诸臣但凡亲历朝堂旧战,无人不知元符年间伐夏旧事。

彼时宋军急于求成、孤军突进,贪图速战之功,不顾后路安危,一度深入夏境,

最终粮草断绝、四面受敌,损兵折将、徒劳无功,白白耗损国库民力,落得草草收兵的结局。

反观高俅今日所献布局,先剪枝叶、再拔根本,断马源、掐财源、蚕食边隘、孤立中枢,不贪一时捷报,只求全局稳妥。

两相映照,高下立判。

殿内沉寂片刻,素来支持开边的曾布率先出列,抚掌开口。

“高殿帅此策,老成持重!

元符旧役,臣记忆犹新。

彼时朝廷急于立功,将帅贪进,大军贸然深入夏境,后路空虚、粮运不继,最终身陷重围、折兵耗财,空耗数年积蓄却寸土未固。”

他抬眼望向御座,笃定道:

“今日先吞外围、再取腹心,不急一时血战,专断敌之根基,比起往日冒进之策,稳妥百倍,此战可打!”

一旁蒋之奇精于财计,听完战策,细细盘算过后也微微颔首,出声补论:

“截断河西马源、掐断丝路商利,便是断西夏军费滋养。

敌无财无马,日久必然自困。

我朝以缓图急、以静制动,粮草军费损耗可控,不至于重蹈昔年举国疲敝的覆辙。

此策于兵、于财,皆为可行。”

二人接连表态,皆是务实公允之论,倒并非刻意逢迎。

许将依旧默然片刻,目光反复落在边防图上,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审慎,却不再反对:“元符败局,败在轻进。

高帅层层蚕食、步步锁局,不留后路隐患,规避了前朝最大败因。

既有仁多保忠内应,又有稳扎战法,此番战局,确实不同于往日。”

几人言语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在了始终反对用兵的安焘身上。

安焘面色凝重,望着殿中两幅边防大图,又回想元符年间兵败的惨状,再对照高俅这套周密布局,口中反复斟酌,最终长长一叹。

他依旧觉得河湟初定、民力需养,可他再也找不出半点反驳的理由。

若说此前伐夏是穷兵黩武、轻启战端,如今高俅手握内应、策有章法、战有分寸,完全是持重伐谋、顺势定边。

安焘拱手躬身,语气无奈却服理:“臣无话可说。

此策周全,远胜元符冒进之策,若依此而行,确无轻战之弊。”

这正是高俅连日伴驾推演、苦心布局想要的结果。

朝堂议事,必先统一人心、固结朝议,再落地实务、推进战事。

先抹平朝堂纷争、打消内部掣肘,再实事求是排布攻防,方能让西军后续用兵无后顾之忧。

统一思想才能实事求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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