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是官比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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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松了嘴。
道理他都懂,执拗不过是为人父的一片私心牵挂。
“罢了,罢了。”卢老员外摆了摆手,看向身前伫立的卢俊义,语气满是无奈与疼惜,
“为父拦不住你,也确实如吕大人所言,如今世道朝堂,有家无人撑,终究守不住基业。你既然执意要走这条路,为父便不拦你了。”
话落,他郑重叮嘱一句:“只是沙场凶险、刀箭无眼,往后在外,务必万事小心,护住自身性命。”
心结一解,卢老员外再不端着怒气,当即吩咐下去,府中大开筵席、杀猪宰羊,
广请大名府乡绅邻里、州县官吏,大排宴宴,庆贺卢俊义荣登武榜榜眼、身得朝堂官身。
卢府灯火通明、宾客满堂,贺喜之声络绎不绝,一派极致喜庆热闹。
喧嚣宴席之外,僻静偏院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卢俊义避开众人,独自寻来此处,看着趴在榻上、脊背伤痕交错、血肉模糊的燕青,眼底满是心疼。
那日老员外迁怒,五十鞭数落在燕青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卧床难起。
感受到身后动静,燕青勉强转头,见是卢俊义,连忙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意,语气轻快,刻意宽慰:
“郎君莫心疼,孩儿无事。
等这几日伤口结痂愈合,我便去纹一身精致花绣,层层遮盖,到也好看。”
他眼神清亮,藏着少年韧劲:
“往后我也日夜勤练武艺,好好打磨筋骨本领,等年岁再长一些、身手再精进几分,
便入新军追随郎君,做郎君身边最靠谱的亲卫,永世随侍左右。”
卢俊义看着少年倔强模样,心中酸涩暖意交织,默然点头,将这份主仆情义默默记在心底。
人间宴席,最是两极。
开心之人,觥筹交错、举杯言欢,越喝越是畅快;
心事重重之人,独坐席间、强装笑意,越喝越是苦涩难言。
郓城县,宴厅之内,宋江便是后者。
今日知县时文彬大摆宴席,专为庆贺朱仝、雷横二人新军归乡、荣得官身。
满堂宾客笑语盈盈,唯独宋江端坐末席,手持酒壶,一遍遍为众人斟酒陪席,姿态卑微,满心酸涩。
他看着席上意气风发的朱仝、雷横,心底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憋屈与落寞。
此番无刺军大选,二人竟真他娘的双双选上,脱了衙役贱籍,翻身农奴把歌唱。
朱仝官拜八品大使臣,雷横授九品左班殿直,皆是堂堂正正的朝廷武官、有品官身。
昔日一同混迹郓城街巷、把酒言欢的兄弟,如今已然是他需要躬身尊称的“官人”。
耳边一声声“朱官人”“雷官人”的称呼,声声入耳,扎心扎肺。
宋江手中酒壶稳得不动,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曾几何时,郓城地界聚众饮酒、兄弟相聚,他宋江可是坐正中主位,人人敬他、个个尊他。
可如今,昔日随众的小弟步步高升、身登官阶,唯独他原地踏步,
依旧是那个区区押司,只能端坐末席,替人斟酒陪宴,看人风光。
酒入喉肠,半点暖意无有,只剩满腔苦涩,越品越寒。
这一刻,潜藏在心底的憋屈、不甘、艳羡悉数发酵,密密麻麻的嫉妒缠满心膛,
让素来宽厚仗义、惯会笼络人心的宋江,心境悄然扭曲,面目渐渐晦涩难言。
他死死攥紧手中酒壶,看着眼前平步青云的二人,心底只剩一句执念:凭什么?
而这只是大宋万千缩影的一角。
此番无刺军大批量军官返乡省亲,高俅这一手造势布局,堪称绝绝。
全国各州各县,但凡家中子弟入选新军、得授官身的门户,尽数迎来前所未有的荣光。
那些出身贫寒、世代务农的子弟,从前在乡中毫无分量、任人轻贱,如今衣锦还乡、身带官印,瞬间成为乡里焦点。
地方乡绅豪强纷纷登门拜访,赠钱粮、送布匹、献礼数,争相交好,只求攀附一丝新军机缘;
各路媒婆更是踏破家门,络绎不绝上门说亲,名门淑女、乡中良女,任其挑选。
武官纵然奔赴沙场、刀光剑影、生死难料,可是官比民强啊。
比起世代务农、市井谋生、浮沉吏役,堂堂朝廷武官,已然是普通人能触碰到的顶级前程。
无数底层武人自豪感、归属感、荣誉感爆棚,大宋百年的重文轻武积弊,
在这一场全民见证的归乡盛景中,被狠狠撕开缺口,武人气势空前鼎盛。
民间风气焕然一新,可朝堂之上,却是暗流汹涌、风雨骤起。
汴京早朝,百官列班,肃立丹墀。
蔡京一夜未眠,反复推演全盘局势,心中自有定计,出列躬身,正式上奏,
将西疆茶卡盐湖修路拓商、官家特批五百万贯巨资开山修路的新政,当众公示,奏请朝堂议定。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话音未落,朝堂各路官员瞬间蜂拥而起,层层围堵、句句发难,凌厉诘问接踵而至,顷刻间将蔡京围在正中。
新旧党争、南北派系、言官御史,各方势力难得达成一致,齐齐针对这一桩耗资巨万的西疆新政,口诛笔伐,步步紧逼。
最先出列发难的是一众御史台言官。
大宋言官风闻奏事、不惧权贵,以直谏搏名。
当下一名侍御史跨步出班,手持笏板,声色凌厉,高声质问道:
“蔡右丞!此番五百万贯巨资,虽说是陛下内库私帑!
内库钱财,专供宫闱御用、天子私用,西疆茶卡盐湖荒僻远夷,道路荒芜、人烟稀少,此等靡费,是欲虚耗陛下私帑、空损宫闱积蓄吗?”
话音未落,范纯礼紧随出列:
“西疆初定,士卒方歇、百姓方安,当以休养生息、固本安民为首要。
今骤然大兴土木、耗内库巨资修路,看似拓商利民,实则劳民伤财、扰动地方。
更有甚者,此路贯通之后,盐利三成尽数留存西军,不入中枢、不归内库!
以天子私帑铺路,得利者却是边镇新军,此例一开,边军私蓄财利、尾大不掉,绝非社稷之福!”
旧党一脉本就抵触一切新法新政,此番抓住动用内库、边军分利两大致命把柄,
当即全力施压,句句扣着“损君私帑、养兵自重、坏乱规制”的名头,欲将这桩新政彻底否决。
紧随其后,不少中立文臣也纷纷附和出列,层层围攻。
有老臣皱眉劝谏:“五百万贯内库巨资,来之不易,可备灾荒、可补宫用、可济急难!
如今尽数抛入西疆荒途,且三成盐利永留西军,朝廷分毫难以节制,得不偿失、本末倒置。
还请陛下三思,即刻叫停此议,勿让天子私财虚耗,勿令边军私积厚利!”
更有人直指核心矛头:“借修路之名,动陛下内库之财,行滋养新军之实!
臣敢问,盐道工期几何、每年盐利几何、三成分利如何管控?
无明细规制,便敢擅用天子私帑,是视内库如私囊,视朝堂规制如虚设吗?”
一时间,大殿之上声浪滔天,诘问、劝谏、驳斥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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