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我屋非屋

金发的小孩跨过矮矮的几级台阶，走到门前时，反而犹疑起来。

“这是、这是我家吗？”

楚寒听到他喃喃自语。

这栋漂亮的三层小楼，正在他的视野里颤动。

其实，这根本不是一个“房屋”。

但小孩显然已经下定决心。

伸出稚嫩的小手，按下门把手。

“咔哒。”

门没有锁，向内缓缓打开。

“妈妈？”

他试探地看着，缓缓步入门内。

在他进去后，楚寒也走到“门”前。

看了眼头顶一动不动的风铃，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这栋房屋之外观察。

突然之间，他的视野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个绝对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他有这种本能。

因此他倏地扭头，移开了在原本目标上的视线。

身后仍然是嫩绿的草坪，崭新的篱笆，灰色的路面。

天空蔚蓝晴朗，炽热的光团立于正上空。

小孩来时的森林已经不见了。

有一个……“东西”，正悬浮在蓝天上。

四条肢体，脑袋，躯干，像是在盘坐，又像是比出了一个更古怪的姿势。

这个像是人类或者其他类似生物的东西，像电脑软件里，重叠在原本图层上的低透明度新图层，只是若有似无的一道深色剪影，嵌入在天空的景象之上。

这是什么？

楚寒脑子里有一根筋跳动了一下。

这一跳动是如此鲜明，与之前所有朦胧的感受截然不同。

好像，空中这个身影的出现，是为了来提醒他什么……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令他下意识转过头。

也就是这视野一晃的工夫，那个影子凭空消失了。

再看前方的房屋，与楚寒之间的距离奇妙地变成了原来的约两倍。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小孩已经跑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内。

窗帘没有拉上，透过透明玻璃，依稀可以看到房间里天蓝色的衣柜，天花板上吊着的一整套宇宙行星的模型，还有床的一角。

窗户像一个取景框，容纳下一个世界的角落，小孩就站在这幅景色的正中央。

他侧对外面的楚寒，像是直勾勾盯着什么。

突然间，他身体微晃，抬起脚，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

在他往后挪动了小半米的同时，他前方的衣柜前进了，身旁的床脚移动了，头顶吊着的行星后退了。

就连窗户本身，也跟随他的行动而后退小半米。

窗户在房屋上的位置没有变动。

因为整栋房屋都在跟随小孩的移动而移动！

小孩后退完毕，他与房屋里任何东西之间的相对距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不……其实还是有的。

此时的小孩有些发愣，楚寒站在外面仰头静静望着，注意到他头顶的星球距离他的脑袋逼近了大约一厘米，面前的衣柜也靠近了他一厘米，身侧的床脚凑上来一厘米。

房屋从整体上看没有变，但它正在“缩小”。

小孩屏住呼吸，又后退了一步。

家具也跟着他移动。

他慢慢地伸出手，同时往窗边平移。

这一步移动后他本该能够伸手触碰到窗沿。

可他摸到的只有空气。

所有东西，也跟随他往左边平移了一步！

窗沿仍然在他触碰不到的距离上。

“不……”

颤抖的声音在房间里飘散。

他猛地往右边跳了一下，房间里所有家具也跟着剧烈移动！

整栋房子跟随他起跳，引得大地微微震颤。

“这里、这里……”他瞪大双眼左右四顾，猛地往房间门口冲去，可伴随他噔噔噔的脚步，房门也蹭蹭蹭后退，“这里不是我家！”

楚寒在外面听到了他绝望的呼喊，他没有任何援助的想法，只是打量构成这栋所谓“房屋”的……

大量的弯曲的影子！

影子看上去都是些细长的人形，身上闪动着不同的色彩。

它们彼此挤挨在一起，通过外表模拟出的颜色，构建出这栋小孩记忆中的家。

“放我离开！”

小孩的呼喊仍然在从二楼传来。

楚寒再抬头看去，小孩已经放弃了从门口冲出房间的想法，此时正一步步后退着。

面前的门扉，墙壁上卡通的挂饰，角落里精致的衣柜，这一切顺应他的脚步，自前方逐步逼近。

他突然瞪大双眼，颤抖的嘴唇先是停顿一秒，随即颤抖得更加厉害，整个身体都开始抖嗦起来。

终于他发现了，这些家具不仅是跟随自己移动，而且正在以自己为中心，每一次以非常细微的幅度，向他集中！

“救命！”

他发出一声细小的求救，犹如食草动物被猎食者杀死之前的哀叫，下意识又后退一步，脚跟撞上了身后的床。

那是张本不该与自己那么近的床。

床像是有一股莫名的吸力，致使他一下子就跌倒在了床上。

柔软的床铺往下陷，顷刻将他牢牢固定在其中。

“救、救命！”

他奋力挣扎，向上空伸出手，楚寒看到了那只剧烈摇晃的手，好似即将被焚毁时做着最后无谓抵抗的野草。

楚寒没有动作，只是在外面注视着这栋房屋越来越矮、越来越小。

更多清晰的细节得以展现在他面前。

每一次挣扎，小孩就会在床铺中央下陷一寸。

周围的被子、床单如海浪般翻涌而起，紧接着是更远处的地板、家具，头顶的墙壁与吊灯，这一切均如花瓣枯萎收缩，随着他的陷落而往他身上盖过来。

于是，屋子开始崩解了，一个又一个细长的组成它的人形散开来，逐次滚落在床单上。

它们闪烁着奇异的红色与灰蓝色光泽，静静地躺在小孩两侧。

小孩呼吸越发急促。

可他只能直挺挺地躺着。

每往床铺深处陷落一寸，他就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人形也往自己的方向移动一寸。

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现在，房间已经缩小到只比小孩大个几圈。

楚寒可以透过弯曲的窗户，看清发生在小孩周围的每个细节。

全过程中，他只是注视，没有救下这个小孩的意愿。

小孩布满血丝的双眼穿过房屋蜷曲的缝隙，与他主动对视。

似乎是在祈求，又或者，单纯只有绝望。

“不……不，滚开！”他突然放声尖叫。

与此同时楚寒再一次看到了那个深色的身影，有点像是人类做着某种姿势的身影。

这一次它就重叠在小孩尖叫的脸上，模糊了接下来小孩撕开床单，用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打破窗户，跌跌撞撞翻出来的场面。

楚寒的意识似乎分裂成了两半，一半仍然专注注视这个人类孩子，另一半则把全副注意力放在了这个虚影上。

它与这个世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仿佛真的是一个调低透明度的“第二层图层”。

在看到它的瞬间，楚寒觉得自己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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