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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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夜风,给闷热的人间吹来些许清凉。
皇宫内,含珍殿后,幽深处,树影婆娑。
“平时嘴巴那么冷硬倔犟,亲起来,倒挺软。”
雍羽仍捧着裴西遒的脸,含情浅笑,满目促狭。
他惊惶,他无措,两手不敢托住她的背,心在肋骨后腾跃得快要爆炸了。
“这样……不好……”依稀几分清醒的理智,竭力与极致的欢喜拼杀对抗,反复争夺着他身体的控制权。
他内心挣扎了许久,抬臂想轻轻拉开雍羽,她却像一株柔软的藤蔓,自攀上他,便越攀越紧。
又或许,并非她使了多大的力气贴近他,而是,他根本不舍推开,不舍得她离开半寸。
“裴郎分明欢喜,”雍羽嫣然,“那便是好。”
说着,她又一次仰起脸,微启檀口,微阖明眸。
朱唇似樱桃含露,潋滟而不可方物,直让人忍不住想要凑上去,撷取芳泽……
但他忍住了。
裴西遒喘着粗气,闭了闭眼,捏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拳,捏得发颤。
“这是不对的……”他心狂跳着,脑袋嗡嗡的,“纵再欢喜……也都是,错的……我们不能,不能再继续了……”
雍羽半眯起绝美的眼眸,往上迎了迎,鼻尖蹭上他的鼻尖。
“又开始变得,又倔又硬,”她似嗔怪般,紧盯他双唇,“想来还需多亲几下,才会柔软罢?”
下一瞬,她如攻袭般吻上他,含吮舔舐,侵占尽他口腔。
脑中紧绷的弦倏然断裂,理智教烈火焚烧殆尽。他仿佛再也不是他,无可自拔地沉溺,反攻,共舞。
待到两人都透不过气来,濒临窒息,她才依依不舍地退了开。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呼吸交织着,情意升腾着。
裴西遒怔然失神,望着她更饱满、更娇艳欲滴的唇,心中说不清充斥着怎样的动荡的情愫。
却是忽地听她发问:“羽林军巡逻时,不会途径这个方向吗?”
“现下……不会。”他微有些赧颜,板了板脸,故作淡然:“我来见你前,先去了趟羽林卫,更改了他们今夜巡视的路线。”
“哦?”雍羽露出了狡黠的笑意,“难不成,裴中郎将早预料会与我在此亲近,故而‘假公济私’,提早支开了卫兵?”
他不答,羞怯咬牙,悻悻然别过脸去。
“既然没了打搅的人,不如——”她扶正他的头,冲他眨了眨眼,“我们再多亲会儿?”
“别、别了!”
裴西遒两颊滚烫,像烧红的烙铁。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踉跄着向后退去几步。
“该回宴会上了。”他嗓音干涩,内心揪拧成结。
雍羽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嗯,”她说,“那就回去吧。”
言迄,她自顾自扬长而去,头也不转。
徒留他独身站在月下空地,失魂落魄。
……
……
裴西遒刻意晚回了几刻。
因为怕与她同时踏入太极殿内,会过于引人注目,他便在外头磨蹭了一会儿。先独身巡查了北宫,再与巡逻的禁军汇合,一齐梭巡了西宫几处地方,适才返回宫宴。
端午宴,昙璿王依旧被天子安排在了一处坐东面西的席位,醉态毕露、精神不济。
雍羽就陪坐在他的身边。
裴西遒进殿时,便见到元无黎引觞满酌,浊酒如瀑布般倾洒下来,沾湿了他的唇鼻、下颌、脖颈。
“殿下,当心……”雍羽捻起巾帕,细细为男人擦去面上秽浊。
元无黎捉住她纤白的手,搁放在唇前,轻轻一吻。
她顺从地,由着男人自她手背一路亲吻到凝脂腕,没躲没避。
裴西遒僵冷着神色,收回视线。
心尖儿上最脆弱的方寸间,犹如放置了一颗锈迹斑斑的长钉,又被谁拿着小锤子,“咚咚锵锵”地越凿越深。
——你不喜欢他,为什么不离开他?
——我,不能。
肺腑里酸涩的苦水不断翻滚,裴西遒只觉得自己似墙皮剥裂般,早已痛得体无完肤。
她说她不能离开元无黎,究竟是为什么?
她刚刚才在月下林间,那样热烈地亲吻过他。
转头就对昙璿王那般细致温柔,殷勤而认真。
她把他裴西遒当作什么?
把他第一次的亲吻……当作什么?
真是越想越烦躁,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憋闷。
裴西遒猛地灌了自己一大杯酒。
烈酒灼热,胃里空空的没有食物,火辣辣得疼。
“报——”虎贲军统领猝然闯入殿内,慌忙跪地拱手,“启禀陛下!藏经阁走水!不知因何而焚烧不休,火势之大,难以扑灭——”
这道消息如同引燃了火药般,霎时震惊四座。
“即刻调动宫内全部中军禁卫,协助灭火!”元隽行剑眉一凛,扬声命令。“好端端为何会起火?速速查清,是否有人故意为之!”
虎贲军统领立刻应喏,匆匆退下大殿。
“陛下,臣携羽林卫前去救火。”裴西遒迅速站起身,得到帝王应允后,急忙出殿率军赶往失火方位。
少顷,藏经阁的火终是被众人扑灭了,中军禁卫统领也回到御前禀报情况。
“起火原因暂时不明,阁内许多藏书与机密卷轴皆有焚毁,目前正由平日监管藏经阁的比丘尼们清点检漏。”虎贲军统领如实汇报。
“另有线索,指向人为,”裴西遒蹙眉,道出了怀疑,“臣在阁内,发现有两方势力打斗的痕迹,一方势力暂且不明晰,但另一方,却与先前平城内神出鬼没的杀手组织‘梅花台’,不论是出手方式还是行迹,都有极大的相似。”
“梅花台?”元隽行低声重复了一遍。
“一个江湖上的小门派,竟还能作乱到宫闱里来了?”东海王元晙信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这未免太过荒唐!难道层层宫门都拦不住这些细作,难道天子的安危也隐患重重?这该当如何是好!”
元隽行沉默,正襟危坐在帝王金座上,脸色有些阴沉难看。
忽然,帝王身后的珠帘轻动。
一只手拨开垂帘。
众目睽睽下,扶光长公主就这么自帘后走了出来。
“本宫记得,羽林卫应当有巡视宫闱的职责,平日都不敢懈怠,更何况适逢天子宫宴这等大事,”
玉阶上,元珺炆遥望裴西遒,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敢问裴中郎将,羽林卫今夜巡查时,莫非竟没发现过,藏经阁附近有异样?”
裴西遒一怔,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长公主所言一针见血,偏她的目光又凌厉锐利、似能洞穿人心——突然就令他强烈地心虚起来。
藏经阁的方向,也是含珍殿的方向。
那里原本是羽林军既定的巡逻路线。
但今夜,他却擅自更改了线路,以至军队无法前往那个方向。
“回禀长公主,据臣所知,羽林卫本就该巡视六宫各殿,但裴中郎将今日为何没率军巡视北宫,臣实在不得其解。”虎贲领军斜睨了眼裴西遒,后者低垂下脑袋,一言不发。
冷汗涔涔,不断渗出裴西遒额角与两鬓。
“雁回?”元隽行睥睨他,带着一身威压,冷冷开口:“今夜,卫军没有巡视北宫?”
裴西遒与雍羽分别后,独自巡查过北宫,当时并未发现异动。
但羽林卫,确实绕开了那附近。
“……是。”裴西遒艰难地发声。
“为何没有?”元隽行的声音凛冽更甚,“这本就是羽林卫分内之事。雁回,你最好给朕一个解释。”
裴西遒紧攥着拳头,整个人如坠冰窟般,寒冷刺骨。
“臣……私自……更改了羽林卫行进线路。阴差阳错,绕过了藏经阁。”他只能如实承认。
“因何更改?”帝王似已失了耐心。
裴西遒答不上来。
他对部将们的解释是,北宫路偏且狭,盈尺之地,他一人前去巡查足矣,众人也得及早安歇。
但他实则还去做了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深知与她私会是错,是违背道德罔顾人伦的。
可还是按捺不住想见她的心——碍于身份,他怎可能还有别的,与她相见的机会?
既要赴约,既要单独见她,那便定要避免她被人看到。
裴西遒并非惧怕自己身上背负什么骂名臭名,而是深深地担忧——自己的僭越之举会为她招致灾祸,会为她带来更深的伤害。
她已那样身世可怜,往昔暗无天日,好不容易才顽强地活下来,又被迫背负着无端的造谣、沉重的指责、世人无尽的讥笑。
明明从前,她是被伤害的,是被迫经受摧残与剥削的。
换到世人眼中,她的伤疤,便成了她的错;她的受害,便成了她的不堪。
如今,堂堂王妃与中军禁卫月下私会,传出去那还了得?
他当真不想自己也成为她头顶上摘不去的——新的“罪名”与“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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