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故人

昭明九年春。

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艳，庆功宴上，萧佑丞被众臣簇拥着，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

陆朝执壶而立，绛紫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笑意温润。

“陛下！这可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滋味醇厚，您试试？”

萧佑丞已有三分醉意，闻言大笑，举杯一饮而尽，喉间滚烫，看着陆朝眼眶竟微微发热。

“好酒！！如今万国来朝，海运通达，朕心甚慰！这都是爱卿之功！”

众臣纷纷举杯附和，殿内觥筹交错，笑声朗朗。无人注意，陆朝与萧峥对视一眼，唇角微勾。

翌日，晨光熹微，金銮殿上。

萧佑丞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目光扫过殿前，忽地一怔。

“陆卿和萧卿呢？”他蹙眉问道，“昨日宴上还精神抖擞，今日怎地双双告假？”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战战兢兢捧着一纸奏章上前。

萧佑丞拿起奏折，眉梢一挑。

只见“乞假三月”四字写得格外端正，旁边朱批的“准”字却歪斜潦草，还沾着些许葡萄酒的暗红。

他恍然想起昨夜陆朝那殷勤劝酒的模样，还有自己醉意朦胧间挥毫的豪迈，咬牙冷笑。

“好个陆朝！好个萧峥！”

此时，一辆青布旧马车，慢悠悠地向北边驶去。

陆朝懒洋洋地倚在软枕上，手里拿着话本，看得入了神。

萧峥打马跑了一圈，他手中油纸包还冒着热气，修长的手指挑开车帘，冲着车内人轻佻地吹了个口哨。

“这位小公子，新出炉的炊饼，胡麻馅儿的，可要尝个新鲜？”

陆朝放下话本子，托着下巴看向窗外的萧峥，这些年的岁月在萧峥脸上留下的痕迹不多，比起十年前多了一番肆意和从容，高高束起的马尾在风中飞扬，让陆朝还是心跳快了半拍。

“女侠这般热情，莫不是另有所图？”

萧峥低笑，翻身上车，带着一身寒气挤进车厢，油纸包往陆朝怀里一丢。

“当然是图你貌若潘安咯！”

陆朝捏起一块炊饼塞进嘴里，摇头摇脑道。

“女侠当真霸道得很，不过你眼光不错！”

萧峥抽出他怀里的话本子，看了看封面，赫然画着一个女将军和一个俊俏书生，突然低笑出声。

“这又是哪个书坊瞎编的？我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对你强抢豪夺过？”

陆朝摇了摇头，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那萧将军便猜错了，这册子写的可是，当年某位女侠行侠仗义，救了被山匪围困的身娇体弱的书生，自此二人情根深种……后来女侠成了女将军，书生成了权倾朝野的大臣……”

说罢，二人又笑倒在一处。

这十余年来，朝中谁人不知陆尚书与萧将军的佳话？

二人虽膝下无子，却始终如一，既不另娶，也不纳妾，这般情比金坚，不知让朝中多少闺阁女子暗自艳羡。

尤其二人皆是相貌出众之人，坊间传闻多了，便有书坊壮着胆子编纂起了故事，起初只敢隐晦试探，发现陆朝和萧峥并不在意，自此便愈发不可收拾，殊不知，陆朝本人都看得都津津有味。

——————

酩香县，杨家的小宅子门前，忽然停了辆马车，惊得正在玩闹的孩子们都停下了动作。

“石头！你家里来客啦！”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着，不约而同看向人群中央那个敦实的男孩。

唤作石头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玩石子，闻言猛地抬头，黝黑的脸上写满诧异，连手里的石子掉了都浑然不觉。

直到两个俊俏的公子坐在了家中的上首，阿爷抹着眼泪要行礼时，石头还是反应不过来。

阿爷竟然认识鼎鼎有名的萧将军！！

陆朝朗声笑道，双手捧着酒坛往前一递。

“杨翁，当年说好要来讨您一碗羊奶酒的，今日我们可算来赴约了！”

萧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转头示意六爻将其他酒搬来。

“这些是边疆诸国进贡的佳酿，特地带来给您品鉴。杨翁尝尝，可还合您口味？”

杨县令浑浊的双眼顿时泛起泪光，布满老茧的双手捧着酒盏不住轻颤。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滑落也浑然不觉。

“好酒！真是好酒啊！”

老人声音哽咽，突然朝着陆萧二人深深一揖。

“陆大人，萧将军，这一盏，老朽代酩香县三万百姓敬你们！”

萧峥眼疾手快托起他，有些动容。

“不，该是我敬诸位父老，若不是当年杨翁带着百姓一路护送粮草，哪还有今日的我们。”

晚风掠过院墙，将酒香吹散在暮色里。石头看见阿爷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念叨着回家了好。

陆朝看见石头，笑着招了招手。

“你叫石头？几岁了？”

“石头是小名，我叫萧垚，今年六岁了。”

陆朝大掌一落，揉了揉那颗犹如刺猬般扎手又圆润的脑袋。

“小石头长大了想做什么？”

石头眼神不自觉飘向一旁的萧峥，挺了挺肚子。

“做大将军！”

陆朝被这模样逗乐了，屈指轻轻弹了下他鼓起来的小肚子。

“好志气！”

石头被笑得耳根发红，却倔强地昂着脑袋，活像只炸毛的小鹌鹑。

萧峥唇角微扬，从腰间解下一柄乌木鞘的短匕。她半蹲下来与石头平视，将匕首轻轻放在孩子掌心。

“这把匕首跟了我多年，今日赠予你，盼它日后能随你披荆斩棘，护一方安宁。”

小石头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

暮色渐沉时，陆朝与萧峥婉拒了杨翁的挽留，策马奔向城门。

马蹄踏碎一地月光，总算在宵禁前赶到了朔州城。

陆朝顺着酒香来到了一处熟悉的酒馆前。

“是熟悉的味道，到了。”

陆朝深吸一口气，朝着萧峥笑道。

萧峥摇头轻笑，随他走向那挂着红灯笼的酒肆。

就在二人踏上台阶的刹那，门帘一掀，暖黄的灯光里晃出个熟悉的身影。

张虎左手托着碗热腾腾的羊肉，空荡荡的右袖管随风轻晃。冷月正往桌上摆着碗筷，不知张虎说了什么，素来冷峻的眉宇竟染上笑意，一旁鹅黄衣衫的姑娘递来竹筷，烛光在她鬓边的木簪上跳跃。

陆朝猛地抓住萧峥手腕，两人不约而同退到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

隔着蒸腾的热气，冷月夹了块羊肉放进张虎碗中，姑娘笑着往两人杯中添酒，三个影子在窗纸上融成一团暖色。

“这不是你那老部下张虎？”

萧峥闻言，表情比陆朝还要讶异，张虎不是说了回老家做个土地主吗？怎地会在这？

话音未落，屋内的独臂汉子似有所觉，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刺向门外。

张虎身形微顿，左手在桌下轻轻按了按冷月的手背，起身时脸上已换上酒保般的笑容。

门帘掀起，他高大的身影堵在光晕里，独臂横在门前：“对不住二位，小店已打烊，明日请早。”

“来两壶黄芪酒。”

萧峥脚步上前，声音不轻不重。

身后的陆朝噗嗤笑出声来，抱臂倚在门框上，月光漏过他的指缝，在那张俊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将军？！”

张虎瞪大了双眼，脸瞬间僵住，独臂悬在半空，方才的市井腔调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下意识要行军礼。

冷月一把掀开帘子，看见身后笑意盈盈的陆朝。

“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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