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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开路


车队一路往北。

路越来越烂。从油田出来的还算是一条土路,虽然坑坑洼洼的但好歹能走。皮卡在土路上颠簸,车厢里的人跟着车身一起晃,屁股被硬邦邦的车厢板硌得生疼。凌凡把背包垫在屁股底下,稍微好受了一点,但也只是好受了一点点。

走了两个小时后,土路变成了车辙印。两道深深的车轮印在红土地上蜿蜒向前,中间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有些地方草比人还高,刮在车厢边上刷刷响。周凯被草抽了好几下脸,干脆把外套拉起来蒙住头,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

再走一个小时,车辙印也没有了。

眼前只剩下一片褐红色的荒地,杂草丛生,石头裸露在地表上,像是被掰开的土里嵌着的骨头。根本没有路,或者说,整个荒地都是路,又都不是路。华丰的越野车在前面走走停停,有时候不得不停下来——前面的沟太深了,得先下车搬几块石头垫一垫才能过;或者草太密了看不清地面,怕轮胎扎了暗坑翻了车。老张一次次下车,拿一根铁棍在地上戳一戳,试试地面的硬度,再决定走不走那条线。

“这走到天黑能到吗?”周凯把蒙头的衣服拉下来,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烫。

“应该能。”凌凡说,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皮卡的驾驶室里坐着老孙,他一边开车一边盯着前头越野车的尾灯,保持距离,不敢跟太近——跟太近了吃灰,跟太远了怕走岔。车厢里的几个人被颠得七荤八素,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靠在车厢板上硬扛。有个人晕车了,趴在车厢边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脸白得像纸。

凌凡靠在车厢角落,膝盖顶着面前的物资箱,目光越过车厢护栏看着远处的风景。其实也没什么风景可看——一样的红土地,一样的杂草,一样的石头,偶尔能看见几只瘦骨嶙峋的牛在远处站着,也不知道是谁养的,在这荒天野地里竟然还能活下去。

三百公里的路,从早上五点半出发,走走停停,一直到下午快两点才到。

凌凡坐在车厢里远远就看见了——一片荒原,平坦的地势被几座低矮的红土丘陵打断,丘陵脚下是乱石堆,杂草长得稀稀拉拉,热风一吹,地面上的尘土就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没有围墙。没有房子。没有路。什么都没有。

华丰的车停在了一座红土丘陵的脚下。他下了车,站在车门口,看着赶上来的车队,抬手朝周围划了一圈,说的第一句话是:“就是这儿。”

凌凡从皮卡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地面硬邦邦的,干裂的土块碎在鞋底下。他环顾四周——往东看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往西看还是荒原,往南是来的方向,往北还是红土丘陵连着红土丘陵。没有树,没有水,没有人烟。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热得人嗓子发干。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

“这地方……有钻石?”周凯站在凌凡旁边,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我看着连根草都长不好。”

“钻石矿又不长在花园里。”老张走过来,把一个沉重的背包扔在地上,“越是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底下越可能有好东西。以前在缅甸的时候,我见过一个翡翠矿,比这还荒,周围五十里没有人家。结果开出来全是好料。”

周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蹲下来抓了一把红土,在手里捏了捏,土从指缝里漏下去,什么也没捏出来。

华丰已经把车门关上了,走到丘陵脚下,蹲下来抓起一把红土,在手指上碾了碾,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势。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看着卸货的众人:“开始搭吧。天黑之前把帐篷立起来,发电机装好,今晚先住下来。明天开始干正事。”

老张开始指挥着队员卸货。帐篷是军绿色的帆布帐篷,折叠起来的每一包都有几十斤重。凌凡和周凯一人扛了一包,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开始搭。先把帆布展开,再把支架穿进去,一个人撑一头,把帐篷的骨架撑起来。帆布又厚又沉,支架是铁管的,风时不时吹过来,刚撑起来的帆布就给掀翻了,得好几个人压着才能固定住。

地面硬,地钉敲不进去。老孙从货车上翻出一把大锤,抡起来一锤一锤地把地钉砸进土里,每一下都震得虎口发麻。砸了四五根地钉以后,虎口就裂了,老孙也不吭声,换了一只手继续砸。凌凡过去想替他,老孙摆了摆手:“你撑帐篷去,这个我来。”

九个人搭了三个大帐篷——一个住人,十个人挤一挤勉强躺得下;一个放物资,发电机、油桶、工具、粮食全堆在里面;另一个当临时食堂兼会议室,中间摆一张折叠桌,四周放几个折叠凳。

帐篷搭好后天已经快黑了。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然后迅速暗淡下来。非洲的黄昏短,太阳一落,天就彻底黑了。

周凯把发电机拉响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突兀。灯泡挂在帐篷横梁上,昏黄的光把帐篷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工人从货车上搬下炊具和食材,在食堂帐篷里开始生火做饭——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烧了一锅水,泡了几包方便面,加上午餐肉罐头和榨菜。

大家围在折叠桌旁边吃面,没人说话,都饿坏了。方便面的热气在灯泡下升腾,每个人都埋头呼噜呼噜地吃,一锅面没几分钟就见底了。

华丰站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门口,看着大家安顿得差不多了,没有去拿碗,而是走回来朝凌凡招了招手:“过来,走走。”

凌凡放下手里的碗,碗底还剩一口汤,他没来得及喝完,跟着华丰往外走。老张也跟了上来,三个人沿着丘陵脚下往北走。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银河清晰得像一道白色的裂痕。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风声。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的,凌凡走得不太稳,但华丰走得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走路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华丰停下来,指了指脚下:“这一片,地下有钻石。”

他又指了指更北边,大概两三百米之外:“那边,也有。”然后转向东边,“那边也有。地质勘探的图纸我看过了,这一整条矿脉,从我们脚下往北延伸大概三公里,往东延伸差不多一公里半。储量不小。”

凌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华丰说这话的语气很笃定,不像是在画饼。

“这片矿区,三个月前我派人来偷偷取过样,拿回去让人看过。”华丰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老张,又递了一根给凌凡。凌凡接过来,没点,夹在手指间。“样品里确实有钻,颗粒不大但密度不低,按勘探报告的说法,开采出来筛一筛,头一年就能回本。”

老张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毒蝎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华丰说,语气很平,“这事儿公开竞标的,捂不住。他们也投了标,但没拿到。”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们肯定也在准备别的办法。”

老张沉默了几秒,烟头的红光在指间明灭:“那我们得快。”

华丰点了点头,转过身,借着越野车车灯远远照过来的微光,扫了一眼帐篷的方向。那三顶军绿色的帐篷在荒原上孤零零地立着,像几块不起眼的石头。“就抢这个时间差——在他们还没想好怎么下手之前,先把矿场搭起来,把活干起来。”

“今晚好好睡一觉。”华丰说,“明天开始,有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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