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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新疆三司


申时正,奉天殿上的宴席有序散去。

文武百官各自整肃衣冠,按品级退出丹墀,回到自己的衙门。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冬日的斜阳下重新恢复了惯常的肃穆与沉静。

谨身殿内温润如春,暖气沿着大殿四角缓慢上升。

内阁大学士、六部十卿、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齐聚于此。

御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西域舆图,朱由校坐在御案后。

冕冠已经摘下了,换了一顶乌纱翼善冠,身上的衮冕十二章也换成了绛纱袍,腰束金玉带。

大典和宴席上的庄严肃穆从他脸上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政事的专注与锐利。

他轻轻敲了敲御案,指节叩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殿中所有低声交谈戛然而止。

“西域收复,下面该议一下如何治理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重,瞬间就将众臣从节庆的心境中抽离。

目光扫过殿中诸位大臣的面孔,然后继续说道:

“从唐末算起,西域与中原失散八百余年,种族、民俗,早已迥异。

蒙元时期倒是据有天山,可惜也是放任自流,到了元世祖之后,察合台便已自立。

如今更连蒙古文字、宗教都丢了,北疆的瓦剌还算是蒙古传承。

南疆的叶尔羌汗王只剩一个黄金家族的名头。

要不是朝廷出兵,怕是黄金家族血脉也要被清真教和卓吞噬了。

朕与卿等,任重而道远。”

殿中群臣虽然对皇帝的勤政与自制力早已有了深刻的了解,但如此迅速的转换还是让他们敬佩不已。

万寿节宴席上觥筹交错的喧闹还在耳边回响,皇帝已经从节庆的气氛中抽身而出。

群臣心中暗暗感叹:陛下今日可是万寿节啊,连一天都不肯歇。

还好因为平时皇帝不喜饮酒,大臣也就不喜多饮,不然可没那么快收敛心神。

李邦华首先出列,面色如常,步履稳健的走到御案前,深施一礼。

“陛下圣武布昭,远振天威,八百年沦陷之疆,一旦光复,此诚亘古未有之盛事。

然臣老矣,尝见前朝拓疆之易而守成之难。

西域之复,非止兵戈之功,实赖陛下庙算。

而今而后,如何使万里新土化为腹地,使异俗之民渐染华风,此乃比攻城克地更艰之业。

臣等敢不殚精竭虑,以副陛下之托。”

“陛下敬天勤民,臣等拜服。”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朱由校抬了抬手,打断了颂圣的节奏:“说具体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文震孟从文臣班次中出列,走到御案前,拱手道:

“回禀陛下,臣愚以为,欲治西域,当先正其名。”

朱由校微微侧首:“如何正其名?”

文震孟略微思虑了一瞬,随即答道:

“臣以为陈经略在西域颁布的《安民榜》中有一句话甚好:‘他族逼处,故土新归’。

西域这片土地,是曾被外族占去,现在是重新收复回来的故土。

既非侵占邻国之疆,亦非远征化外之地,而是收复汉唐故疆、太祖遗土。

因此,若要使其附为内地,得天下认同,便不可再以‘西域’称之。

‘西域’二字过于笼统,有化外羁縻之感,不足以明示主权。

当命名为‘新疆’之地,取‘故土新归’之意。

设立三司、巡抚,收其地,编其民,置其官,设其治,使同内地。

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

“新疆”二字一出口,殿中群臣微微侧目。

吏部尚书张泼率先捋须颔首,这位平时以严于考功,甚至绳人过刻著称的天官难得露出笑容:

“文部堂此议甚善,臣亦以为然。

‘新疆’较之‘西域’,不仅更加精确,且再无那股化外之感。

既名之为‘新疆’,便是华夏疆土,而非蛮夷藩属。

设三司、置巡抚,便是同于内地,而非羁縻笼络。”

“臣等附议。”其余大臣也纷纷点头。

皇帝脸上惊讶之色一闪而逝。他也想到这个命名,但脑海中浮现的只是“新辟疆土”这个意思。

远远没有文震孟从陈奇瑜《安民榜》中提炼出的“他族逼处,故土新归”这八个字来得立意深远。

新辟疆土,强调的是“新”;故土新归,强调的是“归”。

一个是向外开拓,一个是向内收拢,名分之差,差之毫厘却失之千里。

他当即点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激赏:

“准,文启良策也,内阁即日开始票拟新疆三司、郡县划分。”

“臣遵旨。”李邦华躬身领旨,然后又向前再迈了一步,继续说道:

“臣以为其余郡县可缓议,然省城治所当速决,否则新疆防务、驻军,皆如无根浮萍。”

舆图上的新疆幅员万里,从哈密到葱岭,从天山北麓到昆仑山。

如果连省城定在哪里都议而不决,驻军、驿道、粮仓、巡抚衙门全部无从着手。

话音刚落,洪承畴出列接口道:“元辅此议深合机宜。”

他走到御案前,目光看向金岭道北口的位置。

“臣以为新疆治所,非金岭道北口红庙子不可。

在此新建城池,耗费虽然巨大,但收益同样巨大。

此地自古便是南北疆之咽喉。

北扼天山通道,南控吐鲁番盆地,东接哈密,西连伊犁,水源充沛,地势开阔。

于兵事,可兼顾南北两疆,于民政,可辐射周围绿洲。

其地利之便,远胜汉之乌垒城、疏勒,唐之西州、龟兹、庭州。”

朱由校颔首,兵事上洪承畴的眼光在朝中独一份,听他的总没错。

至于民政方面,前世乌鲁木齐不就建在那里吗?

而且陈奇瑜在军报中也反复提到红庙子的战略价值,眼下已经将指挥中枢设在了那里。

他看了一眼舆图上红庙子的标注,那是陈奇瑜用铅笔圈出来的一个小点。

旁边用小楷批着“水源丰沛,地势开阔,可筑城,兴修水利可活军民十万”。

他抬起头,说出决定:

“准,着内阁会同兵部、户部,尽快拟定筑城规模、预算。

此地距离大唐庭州故地极近,便以‘新庭州’命名。”

新庭州这个名字和“新疆”一样,取的是“故土新归”之意。

庭州是唐代北庭都护府的治所,大汉西域都护府的驻地之一,中原王朝经营西域的旧都。

叫“新庭州”,既是接续汉唐的旧脉,也是开辟大明的边疆。

“臣等遵旨。”李邦华、洪承畴、户部尚书倪元璐同时领旨。

“启奏陛下。”一个声音响起,鸿胪寺卿黄尊素出列,步伐沉稳,面色如常。

“收复西域、立新疆三司,乃陛下洪福,亦见督师诸将用命。

然臣窃以为,大功既定,当行酬典,使功臣入觐,以昭朝廷恩典。

且新疆民俗迥异,久经战乱,若久驻重兵,恐将帅久握兵权,心生怠惰,亦非社稷之福。

臣请召回主帅及诸将,入京受赏,另简选干练之臣,前往镇抚,重理兵备。

既可息兵养民,又可整饬军纪。”

他说这番话说得含蓄,但每一个字都在点子上。

大功已定,仗打完了,该把将帅召回来了。

不是不信任,是规矩,是防微杜渐。

将帅久驻边疆,手握重兵,即便没有异心,也容易滋生怠惰和腐败。

其余大臣也明白他的意思,纷纷附议。

朱由校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

“准,然卿等以为,除陈奇瑜外,何人可往新疆镇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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