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啤酒和律法

满成龙和威廉各扛着一个木桶和一个木箱从河堤上走下来，脚步踩在沙滩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满成龙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桶底砸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威廉则小心翼翼地把木箱放在篝火旁，然后开始用随身带的短刀撬木箱上的铁钉，动作一丝不苟。

“唉，又是罐头。”

侯拱极从木箱里拿起一瓶罐头，在篝火的光下翻转着，脸上写满了嫌弃。

“这些日子吃的脑壳都疼。

白菜罐头、萝卜罐头、豆角罐头，翻来覆去就这三样，我做梦都在嚼青菜。

要么就是羊肉，也不知道哪个傻逼做的，难吃的要死。”

艾万年从腰间解下随身水壶，拧开盖子接了杯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得了吧你，往前倒换二十年，你想吃还吃不上呢。

我爹说他那会儿在榆林当兵，霉米都不一定有你的份。

冬天连野菜都挖不到，现在顿顿有菜有饭，偶尔还配啤酒，你还挑三拣四。”

赵光远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

他从木箱里拿起几瓶蔬菜罐头，站起身来，朝篝火旁那群正在跳舞的人群扬了扬下巴，对侯拱极说：

“你拿去和他们换点水煮肉，这里缺菜，应该能换不少。”

侯拱极眼睛一亮，乐呵呵地接过罐头就往篝火那边去了。

没过一会儿，他就端着满满一锅水煮肉回来了。

锅里是大块大块的驯鹿肉和鱼肉，用河水和粗盐煮的，没有加任何香料。

但肉香浓郁得在篝火的烟气中都能清晰地闻到。

几人就在枯木旁席地而坐，把锅架在篝火边的石头上，一人捞了一块肉，就着啤酒吃起来。

图拉河的河水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对岸的针叶林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深黑色的剪影，头顶的星空比中原任何地方都要清澈。

这里的景色也和中原迥异。

没有阡陌纵横的农田，没有炊烟袅袅的村庄，没有驿道上往来的商旅。

只有无边无际的森林、草原和河流，只有一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辽阔。

赵光远啃完一块鹿肉，擦了擦手上的油，转头看向威廉。

这个德意志青年正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喝着他的啤酒。

先端起杯子对着篝火看颜色，再凑近鼻子闻香气，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啜饮。

“威廉，听说你们德意志人最爱喝啤酒，也最擅长酿造啤酒。

大明的酒，你喝得惯吗？”

威廉放下杯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篝火的光芒在他褐色的眼睛里跳动，让他那张棱角分明的欧洲面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特别。

“回卫帅，是的。

现在欧洲常见的酿造方式，就是过去德意志人、爱尔兰人和盖尔人改良固定下来的。

一百多年前，德意志的巴伐利亚公国甚至为酿造啤酒专门修订了一部法律，叫《啤酒纯酿法》。

我们勃兰登堡也有类似的卫生法案。”

“噗——”正在喝酒的满成龙和艾万年同时喷了出来，啤酒沫溅了一地。

满成龙瞪大眼睛，用袖子擦着嘴角的酒渍，声音都高了几分：

“啤酒律法？为了怎么酿酒还要专门立法？那你们的啤酒一定很好喝吧？”

威廉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丝毫没有因为满成龙的调侃而觉得被冒犯：

“不一定，因为律法规定了酿造啤酒只能使用三种原料：大麦、啤酒花和水。

这种啤酒质量稳定，口味一致，易于标准化生产。

不管你在巴伐利亚的哪个村庄买啤酒，喝到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但这也导致口感单调，缺乏新意。”

他举了举手中的杯子，杯中的啤酒在篝火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像兵部配给的这种军需啤酒，里面加了玉米和糖，口感清爽，成本也会低一些。

而在德意志，至少在巴伐利亚，这是不可能的。”

满成龙摇了摇头，一脸费解地灌了口啤酒：

“那规定它干嘛？我以为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呢，合着就是为了让啤酒都是一个味儿？”

赵光远笑了笑，把啃干净的骨头放下，用粗布擦了擦手指。

“你就知道喝，我估计这种律法八成和粮食有关系。

咱们历朝历代不都有和酒有关的律法？

汉武帝的时候搞过榷酒，不准民间私酿；唐德宗的时候也禁过酒，都是为了省粮食。

还有洪武年间也有，德意志人立这个法，多半也是这个道理。”

威廉喝了口啤酒，脸上露出几分认同。

他用德语自言自语了一句“Der  Kommandant  ist  sehr  gebildet”，然后换回汉语，郑重地说道：

“卫帅英明，确实和粮食有很大关系。

当时的德意志人已经习惯用小麦和黑麦来烤面包。

如果大量小麦被用来酿酒，会导致面包短缺和粮价上涨。

而大麦不适合烤面包，大麦面包又硬又黑，用来酿造非必需品的啤酒，是最合适的。

所以立法者用法律把酿酒原料限定为大麦，既保护了面包供应，也没有禁止啤酒。”

众人听了都笑着摇头，艾万年放下手中的骨头，嘬了一口啤酒，感慨道：

“其实律法细点也挺好，你们是没吃过亏，我去年在榆林就买过‘毒啤酒’。”

“你们不知道，那帮商人为了降低成本、增加甜味，居然在里面加了苦艾和莨菪。

我喝完之后浑身发红，还出现幻觉，看见有牛一样大的狗追着我咬。

家里人以为我喝多了，过了半月那个商人被县衙抓了我才知道实情。

那莨菪是致幻的药，苦艾是用来遮盖馊味的。

两样混在一起，我没被毒死算是命大。”

“哈哈哈——”这次众人大笑起来。

笑声在河滩上回荡开来，惊起了对岸针叶林中几只栖息的夜鸟。

侯拱极笑得直拍大腿，满成龙更是笑弯了腰，连一向严肃的威廉都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啤酒差点喝没一个将军，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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