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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9章 宾于四门,四门穆穆


萧友和看着图鲁拜琥,面露笑意。

“忘了告诉大人,和硕特部归附大明,大人功不可没。

尔部在西域多年,古突厥的后裔突骑施部曾在西域建立汗国,名曰突骑施汗国。

因其服饰以黄色为尊,大唐曾册封其首领为黄姓可汗,隶属北庭都护府。”

萧友和讲述这段历史的时候,更不像个蒙古人了。

阿拉湖畔的暮色里,湖水被夕阳染成一片熔金般的橙红。

他侃侃而谈的姿态,活脱脱一个在国子监讲经的儒家学者。

“突厥与蒙古均源自蒙古高原,两者文化同源异流、深度交融、后者重塑前者。

陛下遂特赐你汉姓为黄,以示尊贵。

又契合贵部信奉之黄教格鲁派,还有黄金家族之意。”

从天启二年漠南喀尔喀归附开始,萧友和便在国子监读书。

直到天启十四年中第,接受是完整的儒家教育,学问不是白给的。

从西域讲到突骑施,从突厥文化引申到蒙古,举重若轻。

图鲁拜琥静静听着。

他在卫拉特联盟被尊为国师,西域的历史自然知道一些。

突骑施汗国、黄姓可汗、大唐安西都护府,这些名字在草原上代代相传。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古老的名字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黄姓可汗,黄金家族,黄教。

三个“黄”字叠在一起,不是巧合,是有人精心查证、反复推敲过的。

那个远在万里之外京师的天启皇帝,在给他赐姓之前,竟然先把他祖先的根脉翻了一遍。

萧友和继续说道:

“《尚书·舜典》有云:‘宾于四门,四门穆穆。’

‘宾’意为归附、来朝,大人率部从西域来归大明,正是‘宾于四门’之象。

且《尔雅》释‘宾’为‘服也’,暗合归顺王化之意。”

他顿了顿,语调从引经据典的从容转为正式宣谕的庄重。

“是以陛下赐你以‘宾’为名,表字‘子穆’,另授你鸿胪寺少卿一职。”

“黄宾……黄子穆……”图鲁拜琥低声念叨了一句。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还很陌生,念在嘴里有一种奇异的生涩感。

他知道这是皇帝的规矩,和过去漠南、漠北诸部归附一样。

都是按照部落所在地域的古国名赐姓,再按儒家经典赐名。

衮布归附时被赐姓为“贺”,来自古鲜卑的贺兰部,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之后改姓贺。

漠南诸部被赐姓萧、凌,出自古辽国大姓与当地的大凌河。

眼前的萧友和就是漠南被赐姓的家族之一,太仆寺卿萧奉之,也就是忠嫩的儿子。

如今轮到他了,黄宾,黄子穆。

突骑施的黄,格鲁派的黄,黄金家族的黄。

《尚书》的宾,《尔雅》的服。

每一个字都有来历,每一个来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归附,臣服,成为大明的一部分。

这时候萧友和与李卑同时看向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萧友和开口,语气不再是方才的从容,而是一种正式:

“朝廷虽尚未颁布明旨,但大人也该谢恩。”

这话让图鲁拜琥面色一阵不自然。

他在部落是台吉,是国师,虽然不是卫拉特盟主,但巴图尔珲台吉从未视其为下属。

他们有时候是盟友,有时候是翁婿,有时候是对手,但从来不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草原上的首领们议事,是坐在同一个毡帐里,喝着同一壶奶茶,谁也不对谁跪拜。

现在上面有人了,还不止一个。

有皇帝,有太子,有内阁,有经略、总督,有一整套他还没完全弄清楚的官僚体系。

沉默并未持续多久。

他很快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面向东方叩拜。

动作并不标准,没有做到三跪九叩的完整仪轨。

但他毕竟没有经过鸿胪寺专门的习礼,态度有了就行。

萧友和没有纠正他的礼仪,李卑也没有露出任何不屑的表情。

“臣黄宾,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的阿拉湖畔回荡,身后和硕特部的八千骑兵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等他叩拜完毕,萧友和下马走近,从袖中取出一份舆图递了过去。

舆图是用羊皮纸绘制的,展开之后是西域的全貌。

不仅有天山南北、额敏河、庭州、金岭道、巴尔喀什湖、斋桑泊。

还有一些古地名,如碎叶城、怛罗斯城、康国、葱岭、咽面州……

“黄少卿,下官离京前曾在谨身殿觐见。

天子面谕:朝廷对西域的疆域划分,暂以唐代西域版图为本。

南面的碎叶城、怛罗斯城、葱岭,陈经略扫平南疆之后会慢慢收复,西面的咽面州……”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向西北方向,停在一片用淡蓝色颜料绘制的宽阔水域上。

“也就是你们说的巴尔喀什湖,还有斋桑泊,就交给少卿大人了。”

图鲁拜琥,现在应该叫黄宾了。

他接过舆图,再次向东方行礼:“臣领旨。”

他的声音比刚才谢恩时多了一丝沉重。

抬头看向萧友和,又看了看李卑,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

“二位……大人,斋桑泊可能没那么顺利,毕竟……”

他转头看向刚才的战场,那片被马蹄和鲜血浸透的草地上,明军士卒正在清理。

准噶尔部的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抬到柴堆上,堆成一座沉默的小山。

他们的血还没有干透,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斋桑泊如今都是准噶尔部、杜尔伯特部的老弱。

而刚才,他们的九千青壮刚刚或战死、或被俘在大明的刀下。”

萧友和沉默,他当然明白黄宾的意思。

带着杀害他们父兄的人去劝降,这不是劝降,是挑衅。

准噶尔部的老弱妇孺知道黄宾是代表大明,第一反应不会是放下武器,而是拿起武器。

李卑骑在马上,把还在滴血的马刀擦干净,收回鞘中,然后不在乎地说道:

“你们草原部众不是一向如此吗?

战胜敌人,夺取他们的妇女,骑乘他们平滑的马背,是最大的快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换成了蒙语,发音不算标准但足够清楚:

“成吉思汗不也说过:‘与友人同乐,与敌人同死’的话吗?

都几百年了,还不习惯吗?”

黄宾被他一下给揶住了。

李卑说的话基本属实,出自黄金家族的《蒙古秘史》,在大明也叫《元朝秘史》。

黄宾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李总兵博学,在下佩服。

只是准噶尔部不太一样,和多和沁不是一般人,他在部落深得人心。

哪怕是死了,短时间内要接收他的部众,很难。”

李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亲兵上前牵住缰绳,他拨转马头,往整理好的营地缓缓而去。

萧友和对着黄宾拱手一礼,从容之中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冷峻:

“黄少卿,斋桑泊能不能拿下,准噶尔部众能不能收服,下官不敢妄言。

下官只是传达陈经略的钧令,至于怎么执行,您可以请示陈大人,但绝不能抗命。”

他扫了眼后方马背上还在昏迷中的僧格,目光在那个少年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看向黄宾,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这个孩子,可以做些文章。”

说完,他转身牵马离开。

青色的官袍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袍角被湖风吹得微微翻卷。

黄宾站在原地,有些错愕,当大明的官,非得这么说话做事吗?

萧友和方才那番话,说得好听是“传达钧令”,说得直白就是“你自己想办法,但不能不办”。

给你指一条路,用僧格做文章。

但这条路怎么走,走不走得通,概不负责。

办成了,是陈经略指挥有方;办砸了,是你黄大人执行不力。

他的次子巴图尔额尔克从身后走了过来。

这个年轻人身材瘦高,眉宇之间有一种和他父亲年轻时如出一辙的机敏。

他刚才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直到萧友和走远了才开口:

“阿爸,我们怎么办?”

黄宾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巴图尔额尔克扫了一眼远处马背上的僧格,声音压得很低。

“巴图尔珲台吉是英雄。

不过他的其他三个儿子,没什么本事,我们骑兵一到便会投降。

只有他弟弟墨尔根·岱青最麻烦,也最善战,用僧格,可以让墨尔根放下武器。”

黄宾苦笑了一下,他这个儿子确实聪慧。

不是小聪明,是那种能在乱局中一眼看穿要害的聪慧。

“你倒是转得快,这就开始谋划了。”

巴图尔额尔克低下头:“阿爸,我们……没得选了。”

黄宾闻言长叹一声。

夕阳最后的余晖正从天边的云层中缓缓消失。

阿拉湖的水面从金红变成了暗紫,又从暗紫变成了深灰。

他望着那片正在沉入暮色的湖水,沉默了很久。

“是啊,不去做,和硕特部也会马上覆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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