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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额敏河之战(二)


巳时一刻,风已彻底稳住了。

额敏河上的烟雾被西风从对岸吹过来,不像清晨时那么温柔了。

它们在河面上翻滚着、拉扯着,像一张被撕裂的旧布,露出一段一段的水面和西岸的轮廓。

原本被藏住的草坡、土丘、稀疏的灌木丛,正一块一块地重新显现出来。

但已经晚了。

麻承宗站在土坡上,看着那面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的烟墙,冷冷地啐了一口。

头顶的风在耳边呜呜地响,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嘲笑他。

按原来的计划,后方营地上空那只巨大的绸布气球应该已经升到七十丈高了。

观测手坐在吊篮里,能把对岸一草一木都回传到指挥部。

但现在升不了,和多和沁用他的智慧破解了这个巨大的优势。

同时也让明军将领警觉,不能太过依赖这些新手段。

“没有气球,这场仗就看双方硬碰硬的本事了。”

麻承宗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陈述。

张世泽站在他身侧,举着望远镜紧盯着对岸正在清晰起来的西岸地形。

他忽然说:“对岸有人在动。”

麻承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西岸的烟雾被风吹散后,露出了一片略高于河岸的坡地。

坡地上确实有动静,不是人,是旗帜。

几面杂色的旗帜在坡地上来回移动,像是有部队在沿河调动。

“是诱饵。”祁兴周的再次开口:“真布防不会把旗帜插得这么招摇。”

说完顿了顿,忽然有些不太自信:

“也可能是真的,现在这个和多和沁,我不太敢随意下定论了。”

麻承宗点点头,转身对传令兵说:

“以不变应万变,按计划行事,上游浅滩的佯攻,开始。”

与此同时,河西岸的望台上,巴图尔珲台吉正看着那些在烟雾中时隐时现的旗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楚琥尔·乌巴什已经从河岸返回。

“珲台吉,所有浅滩都试过了。

有三个地方水深不过四尺,河底是硬沙,可以骑兵涉渡。

有一个地方水深不过三尺,但淤泥厚,走不了马。”

“哪三个?”巴图尔珲台吉问。

楚琥尔用探杆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简略的河湾图,点了三个点。

两个在上游方向,一个在中段偏下,离他们此刻的位置大约三里。

巴图尔珲台吉看了片刻,目光在那个中段的点上停留最久。

然后他抬起头,举起望远镜望向河对岸。

烟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透过最后几缕烟丝,他看见对岸的明军阵地上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他们失去了没了静风背光的优势,一定会想别的办法。”

楚琥尔抬头看他:“阿哈,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巴图尔珲台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河岸线,从上游到下游,像是在丈量什么。

最后他说:“楚琥尔,你带两千人,去上游那两个浅滩。”

“那两个浅滩?那里有我们五十人示警,而且根本不够大队兵马渡河的。

如果明军在那里渡一两千人,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明军不会那么傻。”

“不一定,明军能打那么多胜仗,不会全靠火器。”巴图尔珲台吉说。

“你带人去看看,如果那里有渡河兵马,放他们渡到一半,然后乱箭射回去。

不要恋战,打退一轮就撤,撤到那一片——”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离河岸约两里的一片缓坡,“在那里重新列阵。”

楚琥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那是一片开阔的缓坡,既没有险要可守,也没有高地可据。

唯一的优点是:那一带的地面干燥坚实,适合骑兵冲锋。

“阿哈英明,这样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管是佯攻还是主攻,都是白搭!”

巴图尔珲台吉点点头,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

“他们的火炮好,射程远,我们站在河岸上跟他们打,就是给他们当靶子。

把他们引到岸上来,拉到开阔地靠近了打。

他们的火炮就用不上全力了,炮弹打近了,会伤到自己人。”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看风向。”

楚琥尔抬头感受了一下,西风正从他的背后吹向河对岸,风速至少比天亮前强了三倍。

“明军火枪精良,顺风逆风,差出一截。

他们逆风,火药烟气吹回自己脸上,装填慢,瞄准更难。

而我们顺风,箭矢和枪弹都能多走二十步。”

楚琥尔双手抱胸,低头应道:“明白。”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千骑兵沿着河岸向上游驰去。

上游浅滩,巳时中。

明军第一次渡河尝试开始了。

这支佯攻部队约两千人,由十四卫指挥同知李辅明率领。

配备了二十门虎蹲炮、五门山地榴弹炮。

他们的任务是在上游浅滩做出强渡姿态,吸引瓦剌军注意,为主力在中段的渡河创造机会。

榴弹炮率先开火,五门炮各发射三次。

炮弹落在西岸浅滩附近的草丛里,激起的泥土和碎草在空中爆开。

西岸的守军显然被压制住了,好一阵没有动静。

“渡!”李辅明拔刀前指。

第一批五百人骑兵下马,端着步枪率先涉水。

几个探路的士卒走在最前面,用长枪探着河床的硬软。

水深最深时只到胸口,越往中间水越浅。

这是一处真正的浅滩,河中央有一道天然的沙脊,露出一片水面。

五百名火枪手涉过河心沙脊时,队形开始松散。

河水从膝盖、大腿、腰部流过,每一步都要对抗水流,人的步伐自然就乱了。

有些人走快了些,有些人慢了些,原本并排的三列横队变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蛇。

就在这时,对岸的号角响了。

不是一声,是一片,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土丘后面、灌木丛里、浅草坑中。

那些刚才被炮弹轰过却毫无动静的地方,忽然站起了一排一排的人影。

他们的动作极快,仿佛早就知道明军的火枪打完了一轮、正在重新装填。

楚琥尔·乌巴什站一座土丘顶上,手中的弯刀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放!”

箭矢从土丘上倾泻而下。

不是漫无目的的抛射,而是极近距离的直射。

游牧弓手在五十步内的精准度远胜于火枪在颠簸水中的表现。

箭矢落在猝不及防的明军火枪手中间,穿透鞣革甲和棉甲,带出一簇一簇的血花。

“抢救伤员!”“炮火掩护!放!”冷静的命令响起,炮手开炮。

对岸不停有弓箭手被炸翻,但他们并不恋战,射完几轮就后撤。

李辅明登上西岸之后并没有喜悦,它看着西南面缓坡处旗帜招展的两千骑兵。

马蹄躁动的刨着泥泞的土地。

只要他动,那两千骑兵便会冲过来,大队骑兵一旦冲锋,当下的火炮火枪射速意义不大。

李辅明只能禀报中军,就地等待命令。

“总兵,上游遇阻!”中军处传令兵飞马来报。

麻承宗听到这个消息时,转看了一眼东方的日头,“什么情况?”

“瓦剌在上游布置了两千骑兵,地形处于优势,李同知虽登陆西岸,但是进退两难。”

“对面都是弓箭手,没有火枪和火炮,没有看见他们的主力。”

麻承宗脸色不变,己方两千人被牵制在上游,瓦剌也一样,双方再次对等。

他回头看向中段浅滩的方向,和多和沁无时无刻不在利用地形优势。

那个位置是他们三天前侦察时确定的最佳渡河点:

河面宽约三十丈,水深在骑兵涉渡的安全范围内。

河床是硬沙底,对岸是一片开阔的缓坡草场,便于登陆后展开阵形。

唯一的缺点是:那片开阔草场的远端,是一片连绵的缓丘。

如果有人把主力藏在那些缓丘后面,没有气球,登陆兵马将看不到他们的动向。

“传令,炮火准备,中军试探性强渡。”

他又转向祁兴周:

“你带三千骑兵,往下游方向去。

不必渡河,只在河岸来回跑动,扬起尘土,越乱越好。”

“疑兵?”

“不止,我要让对岸分不清我们究竟要从哪里主攻。

三个上中下三个渡口都摆出要打的架势,和多和沁就得把兵力摊开,尤其是火炮。”

河西岸,望台上。

巴图尔珲台吉的目光从中段浅滩缓缓移向下游方向。

那里正有大片尘土扬起,隐约可以看到骑兵的轮廓在飞尘中来回驰骋。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注意力收回到中段。

“传令,让中段伏兵做好出击准备。

没有我的号令,全都趴在坑里,都不许露头,就是炮弹落在怀里,也得忍着!

让他们上岸,让他们再多上一点。”

“传令炮队,等明军前锋全部过了河心沙脊、开始往西岸收拢时,集中轰击河心位置。

我要把他们的队伍切成两截,让后面的过不来,让前面的过不去。”

传令兵飞奔而去。

额敏河的水声隆隆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河东岸,十五门山地榴弹炮开火,西岸可疑得地方全部被覆盖。

河面上,明军前锋已经涉过了最深的水域,正一步一步地向西岸靠近。

他们的脚步在河水中踩出哗哗的水声。

水珠从马甲下沿滴落,在七月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西岸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等待着。

双方都是良将,现在就看谁先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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