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川陕后续

正月末，谨身殿。

殿内的暖气经过几次改造之后，效果越来越好。

铜管里热水循环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

殿外那股初春刺骨的潮气被隔绝得干干净净，一进门便觉浑身松快。

太子入内，行礼之后，皇帝开口便问：“官身全护契怎么样？官员们怎么说？”

朱慈烜面色复杂。

他本以为这种给好处的事推行起来会很顺利，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回父皇，就京师而言，虽然都上了谢恩表，但私下议论颇多。”

他理了理思绪，继续道。

“两个附郭县和各部七品以下的官员都觉得挺好，是实实在在的恩典。

都察院陈总宪也以为，官员有了保障，就不必在任上拼命捞钱为晚年做准备。

这是减少贪腐的釜底抽薪之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但也有许多官员说，朝廷不务教化为本，反而行此商贾之事，与保险行商分利，斯文扫地。

更有言官上本说，官员致仕自有朝廷恩典，何须与商贾签契？此乃以利乱政。”

朱由校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这么多年了，他早已习惯。

理学的根子太深，不是几道旨意，几次改革就能拔掉的。

“朝堂就是如此，什么样的人都要有，什么样的人也都要用。

若是哪天真的一边倒了，反倒成了亡国之兆。”

他看向太子，语气平缓却意味深长，“你刚视政，慢慢就知道了。”

“谢父皇教诲。”朱慈烜说完，走到御案下方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

朱由校看着兴致缺缺的儿子，嘴角微微上扬：

“对这些反对的人，你觉得该怎么办？”

朱慈烜老实回道：“儿臣愚钝，尚未思定，容再斟酌。”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父皇倒是有个办法，保证药到病除。”

朱慈烜一愣，抬起头来：“请父皇训示。”

朱由校语气玩味，不紧不慢地说道：

“很容易，再下一道圣旨，就说这保险取消了。

原因嘛，便是某某大臣弹劾此乃与民争利、以利乱政。

顺带着，养廉银和绩效也一并取消，同样是这些人弹劾的，说不尊祖制。

剩下的，就不必管了。

你我父子坐在宫里看戏便是，那些弹劾的人，要不了三天就会被人打死。”

朱慈烜习惯性地点头，点到一半猛地僵住，腾地站了起来：

“父皇不可！如此……阴诡之术，儿臣做不来。”

“哈哈哈。”朱由校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快意。

“父皇就是说说而已，这种招数可以用，但保险一事，定然不可用在此处。”

他笑容渐渐收敛。

“只要多数人不反对，就证明当下推行是合适的，那几个人，成不了气候。”

这时内侍杨显名轻步趋前，躬身禀道：“皇爷，黄大人到了。”

“宣。”

一刻钟后，黄尊素大步进入谨身殿。

他步履沉稳，袍角带风，进殿便端端正正行下礼去：

“臣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黄卿免礼。

今日召你来，一是问问陕西的事，二是水利专科的事，你以为后续当如何办理？”

黄尊素躬身道：“臣知无不言。”

朱由校抬手示意内侍搬来锦墩。

黄尊素谢过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按膝，姿态一丝不苟。

“以你的估算，川陕水陆联运通道，今年能完工吗？”

黄尊素心算极快，川陕的各项数据早已烂熟于心，几乎不假思索便给出答案：

“回陛下，若是不遇上暴雨、坍塌等事故。

今年夏便可投入使用，彻底完工当在明年春。”

朱由校点了点头。

黄尊素无论是御前奏对还是上呈奏本，向来精准干练，从无半句废话，这一点他素来欣赏。

“很好，这几年在西北着实辛苦，朕都看在眼里。

今年打算留在京师，还是回到西北去？”

刚坐下的黄尊素便要起身回话，被皇帝抬手按了下去。

黄尊素定了定心神，驱散心中方才那一丝受宠若惊的波动，沉声答道：

“臣惶恐，陛下以国士待臣，臣便以死报陛下。

留京师，臣愿为陛下守一台一司；回西北，臣愿为陛下牧一城一镇。

但凭陛下驱策，臣无二话。”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却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毕自严年近古稀，今日上表乞归了。”

朱由校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舍。

毕自严是他十几年来最倚重的财政大臣，能干，且忠诚。

“该走的不走，不该走的一个接一个。”这次语气中带了几分牢骚。

这话黄尊素只当没听见，垂着眼皮一动不动。

太子微微抬了抬头，也没有接话，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

朱由校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沉稳：

“孙传庭入阁，你接替他出任鸿胪寺卿一职。”

黄尊素起身离座，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朱由校抬手虚扶了一下，待黄尊素重新坐定，才继续说。

“水利专科的事，朕想将其单立为学院，隶属工部管辖。

你是倡议者，也是第一个使用过专科学院学员的总督，说说你的看法。”

说到实务，黄尊素眼神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回陛下，臣愚见——不仅当立，还应尽快。”

朱由校面色一正，身体微微前倾：“说说，为什么？”

黄尊素理了理思绪，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臣也是巡抚陕西、总督川陕之后，才真正体会到数算之重要。

不瞒陛下，臣当年曾异想天开，欲将秦岭炸开一条隧道，引汉水入渭，一举解决陕西旱情。”

他微微摇头，面露自嘲。

“幸而当时火器院院丞焦勖在场。

他精通算学与地理之学，以海拔高下、水流落差、水闸设置这些实打实的学问。

一笔一笔算给臣看，那条路是走不通的。

若不是焦勖，臣只怕已闹出天大的笑话，白白靡费国帑。”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再说去年第一批水利专科学员到任之后，政绩斐然。

河道修缮、船闸升降，时效倍增，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成效。”

他抬眼看向皇帝，目光中带着一股热切，仿佛要用这些话替皇帝把决心钉牢。

“陛下，若无这批专科学员，川陕水陆联运或许再等两年，依然还停留在纸面上。

臣以为，此事当速决，不应再拘泥于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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