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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君子论德不论年岁


妫瑈端坐席上,广袖垂落铺于茵席,烛火映在玄青褕翟的雉鸟绣纹之上。

她神色平静,不见嚎啕,也没有怨愤,只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阿姐不必为瑈忧心。”

妫瑈微微俯首,玉手轻轻放在膝头衣料之上。

“生为陈室宗女,食宗庙之粟,受父母之荫,自当报之以身。”

“息国旧聘,一牍盟书,抵不过淮上强弱之势。”

“女子出嫁,从父从兄,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君上、诸卿也都是为了社稷,我又如何能只顾一己儿女私情。”

她抬眼望向蔡妫,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华清宫的那位尊长,年寿虽高,然名重淮泗,掌桐安宗祀。”

“我此去,是为两邦修好,为陈国求得庇护。”

“既为聘娶的继室,便当守宗妇本分,主祭祀、理内廷。”

“夫妻温存,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奢望,我不敢多做妄想。”

说到此处,妫瑈指尖微微收紧,才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纵然他日尊长百年之后,华清宫深院寂寥——”

“那也是我命数如此。”

“天下诸侯之女,多少人都是这般命运,并非独我一人。”

她向前微微欠身,看向蔡妫,语气添了几分骨肉间的暖意。

“姐姐不必为我挂怀。”

“我晓得谨言敛性,不恃容貌招祸,不怀郁气失礼。”

“只是淮水阻隔,此后相见渺茫。”

“若真有困厄,能得姐姐记挂,瑈已是心安。”

“只是蔡国亦有蔡侯,邦交有分寸,万不可为了我,令姐姐陷入为难。”

蔡妫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她知道,妹妹是真的长大了,长大到让她这个做姐姐的,都觉得心疼。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惊慌的阻拦声。

“君上!君上不可!”

“内殿乃是女眷设宴之所......”

“滚开!”

“寡人不过是去看看自己的妻妹,有何不可!”

“轰”的一声,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扇撞在壁上,烛火齐齐一晃。

满殿女眷骇然回首。

蔡哀侯姬献舞醉醺醺地闯了进来,发髻微乱,衣襟半敞,手中还提着一只青铜酒爵,眼神迷离,脚步虚浮。

他满面通红,眼中醉意醺然,一步跨进内殿,直直盯向殿东正位。

“哈哈,”

酒气熏天的笑声,撞进这满殿脂粉香里。

“君上!”

蔡妫大惊失色,霍然起身:

“此乃内宫女眷之席,君上怎可擅入!”

殿中女眷们皆惊惶失措,纷纷起身退避,媵侍们低着头,不敢抬眼。

妫瑈缓缓抬眸,向闯入者望去。

见闯入者是蔡侯,妫瑈轻轻整理了交领与衣襟,敛衽,广袖垂落,将一双素手掩在袖下。

她端坐于席,背脊挺直,眼帘低垂,微微侧过颜面,不与来人视线交接。

这就是室内版本的“远男女之嫌”,不靠袖子挡脸,靠垂眸低视避视完成。

“以袖拥蔽其面”,是女子出门行于道路、走在公开室外的礼。

在宫室室内,面对身份尊贵的诸侯国君,不可以直接举袖遮脸。

直接大袖遮脸,属于拒见、羞辱对方。

等于当众蔑视蔡侯国君身份,外交上直接撕破脸。

妫瑈作为桐安的准夫人,客居蔡国,不能这么做。

“有何不可,她是吾姨,又不是外人。”

蔡侯对蔡妫的惊呼充耳不闻,打了个酒嗝,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东侧正位上的妫瑈身上。

他眯着眼,目光如黏腻的蛛丝,一寸一寸缠在妫瑈身上。

隔了这么近,他才算真正看清了这位小姨子的模样。

玄青褕翟裹着她窈窕的身段,丝缎贴身,勾勒出纤细却丰润的曲线。

削肩、细腰,胸脯在交领深衣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如静水微澜。

那玄青色衬得她肤若凝脂,在烛光下仿佛泛着一层柔润的珠光。

最让人惊艳的是那张低垂的脸,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如蝶翼轻敛。

她自始至终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后颈,像一弯被玄墨衬着的玉,让人移不开眼。

蔡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脚步虚浮地向前迈了两步,酒气喷薄:

“好......好一个绝世佳人!”

“果然是目如秋水,面若桃花......”

“当真是便宜了那个老......”

“君上!”蔡妫被这话吓了一跳,慌忙喝止。

“君上!您醉了!”

“这是瑈妹,是桐安的准夫人,您不能......”

“准夫人?”蔡侯哈哈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刺耳至极。

“尚未入桐安,未行庙见,算什么夫人?”

“孤是她的姐夫,姐夫看看自家妻妹,有何不可?”

蔡侯绕过蔡妫,踉跄着又近了几步,隔着几案,俯下身来,酒气几乎喷到妫瑈额上。

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低垂的脸、颈间、胸前游移,最后落在那截被玄青衣领衬得愈发雪白的颈项上,眼底浮起赤裸裸的贪婪:

“瑈妹,抬起头来,让姐夫好好瞧瞧。”

“你这般容色,这般身段......啧啧,真是便宜了华清宫那个老东西。”

“他年近百岁,风烛残年,能消受得起么?”

妫瑈睫羽微颤,却始终未曾抬头,身姿端正如玉塑,无半分慌乱羞怯,亦无一丝恼恨失态。

她声线清和温润,静静响起,字字端庄、句句守礼:

“蔡侯酒酣,言辞戏谑,瑈不敢计较。”

“然则,礼有内外,尊卑有别,男女有防。”

“瑈虽未入桐安宗庙,未行庙见之礼。”

“然六礼已行,聘书已定,举国皆知。”

“身已系于桐安公族尊长,便是桐安待聘之正室,非寻常闺阁稚女。”

妫瑈微微直脊,垂眸之态愈发恭谨,却自带凛然风骨,不仰人颜面,不怯君威:

“夫君年高德劭、功德镇淮。”

“君子论德不论年岁。”

“蔡侯身为列国诸侯,当敬功臣、重耆德,岂可以年岁戏谑、轻辱国老?”

“瑈身受聘礼,命系两邦和睦。”

“一身荣辱,关乎陈、桐安两国体面。”

“蔡侯以姐夫私亲而论容貌、戏婚嫁,是轻闺阁,亦是慢邦交。”

“内殿闺庭,非蔡侯当临之地。”

“还请蔡侯归外殿正席,守君臣之礼、全邻邦之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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