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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出发!


朝鲜

户曹判书府。

韩准的轿子还没停稳,府里的管家就迎了出来。

“老爷,宫里来的——”

“闭嘴。”

韩准掀开轿帘跳下来,膝盖差点没站住,“把账房叫来,现在。”

管家愣了一下,转身往里跑。

韩准走进正堂,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坐到案前,手抖着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茶水洒了半襟。

他放下杯子,两只手撑在案上,盯着面前的烛火发呆。

三百石粮。柳成龙那老狐狸一开口就是三百石,把标杆定得那么高,他这个户曹判书能少吗?

少了,明天就有人参他。

账房拿着册子进来,站在案前不敢吭声。

韩准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府里还有多少存粮?”

账房翻开册子,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遍。

“回老爷,米二百一十石,麦子八十石,还有些杂粮——”

“别跟我说杂粮。”

韩准打断他,“能拿得出手的,一共多少?”

“三百石不到一点。”

韩准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干笑。

三百石不到。

他还得留一半给家里人吃,剩下的不够交差。

府库空了,自家也空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老爷。”

账房小心翼翼开口,“要不——去找几家商户借点?”

韩准睁开眼,盯着他。

“借?拿什么借?拿我这张脸借?”

账房低下头,不敢接话。

韩准从案上抓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啪地扔回去。

“去忠清道的庄子,让庄头把秋粮提前运一批过来。能运多少运多少。”

账房的脸垮下来。

“老爷,秋粮还没收完呢,现在运,路上损耗——”

“我管不了损耗。”

韩准站起身,背对着他,“三天之内运不到,我这条命都保不住,还在乎那点损耗?”

账房不说话了,捏着册子退了出去。

殿外传来马蹄声,远远的,从宫门方向传来。

韩准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风吹过来,院里的树哗啦啦响。

他突然觉得冷,裹紧了袍子,转身回屋。

第二天天刚亮,汉城的街道上就挤满了车马。

从各家府邸出来的粮车排成长队,往城外的驿站方向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街边的百姓站在门口看,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

礼曹判书郑琢坐在自家粮车旁边,脸色铁青。

他只凑出来一百八十石,东拼西凑,把亲戚家的粮都借了个遍,还差一大截。

昨天夜里他坐到半夜,最后咬牙把小儿子准备成亲用的聘礼换了粮。

小儿子跪在他面前哭,他硬着心肠没松口。

“你以为我想?”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你爹要是丢了官,你连媳妇都娶不上。”

粮车走得很慢,郑琢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府邸。

府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蹲在那儿,像是在看笑话。

刑曹判书李恒福的情况更糟。

他家里本来就没多少存粮,这半年倭寇打过来,粮价涨了三倍,他手上那点俸禄根本不够。

昨天晚上他把夫人的首饰都拿出来,找了几个商户换粮,那些商户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下手黑得很,一对金镯子只换了三十石米。

“李大人,您这可是亏大发了。”

有个商户笑眯眯地说,“不过眼下这行情,您懂的。”

李恒福懂。

他比谁都懂。

粮食比金子值钱,这个时候谁手里有粮谁就是爷。

他忍着一肚子火,把粮装上车,连夜运出去。

汉城到义州,一千多里地。

按正常速度,粮车要走十天。

但李昖给的期限是三天,粮食必须三天内送到鸭绿江边。

柳成龙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一车车粮食往外运。

他身后站着几个兵曹的官员,每装完一车,就有人在册子上记一笔。

“领议政。”

兵曹的一个主事走过来,压低声音,“这么赶路,车轴怕是撑不住。”

柳成龙没回头,目光还盯着那些粮车。

“撑不住也得撑。多备几副车轴,坏了就换。”

主事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可是——”

“没有可是。”

柳成龙转过头,盯着他,“三天之内,粮食送不到义州,你我都得跟着陪葬。”

主事不敢再说,退到一边去了。

粮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城门,往北去。

车夫挥着鞭子,牛马被赶得小跑起来。

有几辆车装得太满,麻袋从车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米粒撒了一地。后面的车来不及躲,直接从上面碾过去,白花花的米粒碾进泥里。

柳成龙看着那些浪费掉的粮食,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粮车出城的时候,李昖站在宫门口的高台上。

他没穿龙袍,只穿了件素色的常服,手搭在栏杆上,眺望城外的官道。

粮车的队伍看不到尽头,像一条蜿蜒的长蛇,往北边爬去。

内侍站在他身后,小声道:“殿下,风大,回殿里吧。”

李昖摇头。

“再等等。”

他要亲眼看着这些粮食运出去。

这是朝鲜最后的家底,全押在这一把上了。

粮食送到了,天兵就会动,倭寇就能打退。

粮食要是出了岔子——他不敢想。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凉意。

李昖裹紧了衣服,目光一直盯着那些粮车。

车队走了三天两夜。

中途换了两次车轴,有一辆车翻到沟里,车夫摔断了腿,粮食洒了一地。

后面的人停都没停,直接绕过去继续赶路。

第三天傍晚,车队终于到了义州城外。

鸭绿江就在前面,江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江边扎着一大片营帐,旗帜在风里翻卷,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李”字。

辽东总兵李成梁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摆着一张舆图。

副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份文书。

“总兵,朝鲜的粮车到了。”

李成梁放下手里的茶杯,抬起头。

“多少?”

“八千人二十天的份,一石不少。”

李成梁的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这帮高丽棒子,榨得还挺快。”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粮车停在营外,车夫们坐在地上喘气,有人累得直接躺倒了。

“验粮。”

李成梁吩咐一声,转身回到案前,“验完了,明天拔营。”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成梁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舆图上。

从义州到汉城,八百里地,他手上这八千人,能不能打到汉城,还得看后面的粮道撑不撑得住。

不过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粮食朝鲜出,他只管打仗。

至于朝鲜那位国王怎么凑的粮,凑得有多艰难,跟他没关系。

帐外传来验粮官的吆喝声,一袋袋粮食被搬下车,堆在空地上。

李成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落在舆图上汉城的位置。

营帐外,夕阳沉到江面下,天色暗了下来。

粮车的车夫们围在火堆旁边,有人拿出干粮啃,有人闭着眼靠在车轮上。

没人说话,都累得不想动。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信使策马冲进营地,翻身下马,直奔中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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