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看有没有细线勒痕

早上九点。

李青禾手机震动，听筒里传出柳韵的声音。

“青禾，陈可儿父母联系好了，全天有空，你什么时候方便？”

“韵姐，那就十点整，咱们市局见。”

李青禾顿了一下，把滑到嘴边的“柳科长”咽了回去，喊了声韵姐。

“好，我等你。”

闻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轻快了几分。

挂断电话，李青禾拽过桌上的车钥匙。

院门外停着一辆五菱宏光，这车皮实耐造，专克吉祥村坑洼的土路。

李青禾一脚油门，发动机发出粗糙的轰鸣。

九点四十。

市局大门口。

起落杆横在车前，门卫敲了敲车窗，要通行证。

李青禾掏出手机拨通柳韵的号码，顷刻间起落杆抬起。

办公大楼。

法医室只做尸检，柳韵日常在一间十几平米的独立办公室。

“韵姐，我来了。”

李青禾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极淡的木质香水味扑面而来。

柳韵起身递过来一杯绿茶，“你倒是挺守时。”

李青禾接扫了她一眼。

今天，柳韵化了淡妆，新剪的空气刘海让原本冷艳的五官柔和不少。

不得不说，柳韵保养的极好。

此刻看着，更像是自己的同龄人。

“韵姐，你今天真显年轻。”

李青禾吹了吹杯口的浮叶。

柳韵脸色微红，刚要笑，可李青禾的话让她笑容瞬间僵住。

“看起来，韵姐你装嫩功夫不错。”

柳韵脸色一僵，猛地把绿茶夺了回去，“这茶叶过期了，你别喝了。”

李青禾劈手夺回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了？”

“你就是嫌我年纪大！”

柳韵咬着下唇，高跟鞋在瓷砖上重重跺了一下。

李青禾拉了把椅子坐下，随意道，“韵姐，你不会真看上我了吧？”

柳韵挺直后背，制服前襟绷紧，“我一见钟情，不行吗？”

“嘁，我看是见色起意。”李青禾浅笑道，“我看你就是惦记我家的赶尸术。”

“你就是个木头！”

柳韵脸颊涨红，气得偏过头去。

李青禾扫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五十五，“到点了，咱们去法医室？”

玩笑开到这刚好，再往下扯就收不住了。

柳韵瞪了李青禾一眼，穿上了白大褂。

法医室，陈可儿的父母已经到了。

当看清那具遗体时，陈母的双腿瞬间软成了泥。

陈父是个身高近一米八的壮汉，但此刻泪水亦是顺着粗糙的面颊砸向地面。

陈母拼命挣开丈夫的手，扑倒在玻璃床沿，撕心裂肺道，“我的女儿啊，你才十九岁啊……”

“杀千刀的畜生！为什么不冲我来！”陈母大口喘着气，“我闭上眼就是可儿的影子，可儿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陈父站在床头，懊悔道，“爸没用，是爸没保护好你。”

柳韵靠在门边，偏过头去，肩膀小幅度地抽动着。

李青禾站在几步开外，面无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冰冷的尸体，砸碎的骨头，永远连着一个被抽干血肉的家庭。

这行干久了，眼泪流不干。

哭了足足十分钟，陈母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住李青禾，“领导，你真能真能让她醒过来？”

上午接到柳韵电话，两口子以为是骗子。

如果不是见面地点定在市局法医室，他们根本不会来。

李青禾见状，上前两步，左手结印。

“阴人留步。”

恒温床上，陈可儿灰白的眼皮突然剧烈颤动。

下一秒，眼睛缓缓睁开。

陈母呼吸停滞，随即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女儿冰冷的身体。

陈可儿的视线慢慢聚焦。

死寂的眼底，竟然奇迹般地泛起一丝活人的神采。

她颈椎受损，坐不起来，也发不出声音。

但眼眶里，一滴浑浊冰冷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

“可儿！”

“可儿！！！”

陈母又哭又笑，胡乱地亲吻着女儿的额头。

陈父伸出发抖的手指，擦掉那滴冰泪。

指尖冻得他一哆嗦，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对不起…，闺女，是爸爸对不起你……！”

“她最大的执念，就是见你们最后一面。”李青禾叹息道，“她听得见，但没法说话，我帮她转述。”

陈父转过身，冲着李青禾重重鞠了一躬。

时间一点点推移。

夫妻俩趴在床边，絮絮叨叨。

“你小时候最爱吃街角那家糖葫芦…”

“你上大学走的那天，爸偷偷哭了半宿…”

所有生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废话，此刻全成了最奢侈的遗言。

李青禾闭着眼，充当着生与死的桥梁。

“她说，糖葫芦太甜了，现在想吃妈包的饺子。”

“她说，爸的胡子太扎人了。”

“她说，她好想你们，还有…，舍不得你们。”

“……”

每一句话，每一个情绪，李青禾都精准地剥离、转述。

一个小时。

三个小时。

五个小时。

下午三点十五分。

李青禾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其双腿控制不住地打摆子，全靠意志力强撑。

柳韵站在旁边，扯着无尘纸一遍遍帮李青禾擦汗，并且拧开矿泉水瓶递到他嘴边。

陈父红着眼，伸手捏住妻子的肩膀，“行了，该让可儿走了，别拖着她…，得让她安心上路。”

陈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五个小时的温存，让她恍惚以为女儿还活着。

这句话，把她重新踹进了万丈深渊。

她脸色瞬间灰败，面如死灰。

恒温床上，陈可儿的神色却异常坦然。

死亡，不过是一场不再醒来的觉。

她僵硬地转动眼球，视线落在母亲脸上，那是一种极度纯粹的鼓励和安抚。

不需要李青禾转述，陈母看懂了。

“走吧。”陈母咬破了嘴唇，“妈好好的，你安心睡。”

陈可儿看向李青禾，灰白的瞳孔里，感激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谢..”

“谢谢。”

旋即，陈可儿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最后一点执念彻底消散。

李青禾猛地松开左手。

法术撤销，陈可重归死寂。

长时间的施法抽干了李青禾最后一丝精力，令他感觉天旋地转，双膝一软直接往前栽。

李青禾撞入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李青禾！”

柳韵把架住李青禾，半拖半抱地将他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此刻，李青禾眉心深处猛地炸开一团刺目的金芒。

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功德光点，在这一刻疯狂吸收着超度带来的反哺。

光芒流转膨胀，化作黄豆大小。

瞬间，一股比之前深厚数倍的暖流，顺着经络倾泻而下，抚平了枯竭的精神与濒临崩溃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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