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蜜之“毒”

当初玲珑与怀瑾一起在南边寻找合适的织造坊时，在街头吃小馄饨。

那巷子是青绿色的，与天际相接，仿佛能一气走到天边去。

连石墙上都生着青笞。

冒着热气与鲜香的小馄饨端上桌，怀瑾舀了一勺，吹吹，用唇试过温度，喂给玲珑。

卖馄饨的大爷慈眉善目，看着二人，仿佛想到自己年轻时分。

叫卖的货郎从身后经过，嘴里喊着“蜜腌菱角”。

玲珑听着这名字稀罕，她在京中没听过这样的新鲜东西，便叫住货郎。

未开口说话，卖馄饨的大爷过来给她添汤，轻轻拉了下她的袖子，使个眼色。

玲珑奇怪，但还是对货郎摆手，叫人家走了。

待货郎走远，她才问，“方才大爷意思是不叫我买这东西？”

大爷点头，“我们当地人都不吃这个。”

“这边靠水域，往来有许多外地客商，他们不懂，才会吃。”

“为什么？”

“那蜜腌菱角若是生吃，必搭配槟榔与南瓜子同食，否则慢则一年，快则数月，定然殒命。”

“且查不出毒。”

玲珑目瞪口呆。

“这东西上沾有姜片虫卵，又叫水生菱角囊蚴，吃下后一两个月便会在腹内长成虫子，你们不懂这个。”

玲珑心惊胆寒，她最怕虫，一想到虫子会钻破内脏，打个寒战，被怀瑾搂在怀里。

往事如风，早已散尽。

……

莫贺得了西疆第一美人，狄娅为嫁她还与兄长闹得不愉快。

瀚国想让狄娅嫁给阿努。

两部联合慢慢蚕食其他部……

谁知妹妹非嫁给这头蛮牛。

莫贺对狄娅的要求说一不二，她要星星，莫贺也会试试给她摘上一摘。

情正浓时，莫贺还认下阿尔斯兰为义子，在他的地盘上，阿尔斯兰就是小王子。

若是狄娅再生出儿子，便由莫贺亲生儿子继承王位。

若是生了公主，阿尔斯兰就是莫贺的继承人。

这个消息传出来，狄娅的大皇兄便不吱声了。

能让中原血脉的孩子继承王位，这份真情，连阿努也只能把嫉妒之心压下。

夜深人静，帐内无人，狄娅把阿尔斯兰带入帐中，他身上跨着狄娅为他打造的小腰刀，背后背着心爱的小弓箭，生得清秀，个头稍逊同龄孩子，可眉眼间尽是灵透。

进屋给娘亲请安，狄娅百感交集，招手叫他过来，坐在自己身边。

低声问，“你有没有按娘说的，更衣时不让人看？”

“有的，娘找来的下人都很听话。”

“上一个偷看我的人被母亲处死，便再也没人敢在我更衣沐浴时靠近了。”

“母亲，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我扮做男子？”

“我射箭摔跤都比他们强，为什么不能做回我自己。”

狄娅心疼地把“儿子”搂入怀中。

她生的女儿带回西疆，假称自己得的是儿子。

她想的长远，女子立足不止在中原难，在西疆一样难。

给女儿一个儿子的身份，对她和女儿都有利。

她的野心可不止一个小小的莫贺可敦，她要给女儿一个王位，到时权力在手，手握雄兵，谁还在意你身体是男是女？

刀枪在谁手里，谁就是真理。

这个道理，小小的阿尔斯兰还不懂，狄娅小声问，“你喜欢射箭、马术吗？”

“喜欢。”

“这里的女子不让学这些，想学就得当男孩。”

“女孩学的是如何服侍自己的丈夫，养育孩子，你想学吗？”

阿尔斯兰摇摇头。

“那就好好扮成男孩子。”

“是。”阿尔斯兰一脸严肃，“母亲，我会给你争气。”

“好孩子。”

不几日，莫贺为阿尔斯兰行了册封礼，正式封为王子。

再加瀚罗汗国是他娘家人，无人敢再小看他。

他不再是瀚国公主狄娅带回来的杂种小孩，而是莫贺的儿子，乌罗部的王子。

狄娅回瀚罗汗国受到的欢迎也不同从前。

她那刻薄的嫂子堆着笑脸给狄娅让座。

用汉人的话说，这便是“衣锦还乡”了。

大家都恭维她，奉承她。

没人知道狄娅风光之下忍受多少莫贺的粗鲁。

他简直像头野兽。

狄娅与他洞房时，几乎想抽出匕首直接插进莫贺的胸膛。

……

成亲后，有一次狄娅带着随从射猎，跑得太远，遇到阿努。

她勒马，与他遥遥相望，阿努真好看，健壮而不粗野，骑在黑色高头大马上，身后无尽的蓝天，仿佛只为衬托他的俊美。

他眉毛浓深，眼若星辰，多少部族的公主都愿意嫁给他，哪怕没有名分。

狄娅喜爱他的美色，但不会沉沦。

汉人书里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爱情对女人来说简直是一剂包着糖衣的毒药。

她服过一次，已经不会再服第二次。

阿努的眼睛在说话，关切中带着欲望。

狄娅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纵马离开，她再次提醒自己，这里的女子，是男人的财产。

随行之人是莫贺的人，她假意不知，只为表演出对阿努的绝情，叫莫贺放心。

男人是很现实的动物，莫贺付出这么多，不能让他觉得吃了亏。

狄娅很快有了身孕。

为莫贺有人陪，她给丈夫娶了库思，相当于汉人的贱妾。

这名女子美貌却没族人，是被灭掉部族的遗民。

这样的姑娘对狄娅没有任何威胁。

莫贺越来越喜爱狄娅，玲珑教过狄娅，什么叫“火候到了”，便是此时。

从南边搞东西，耗人耗时耗钱。

可狄娅想要，莫贺不愿扫兴，便派人从南边买了许多特产。

各种干鲜，以及便于存放的特产。

其中的“蜜腌菱角”盛放在一只坛子中，不大起眼。

晚上设宴时，狄娅嘴里嚼个不停，她在吃槟榔，那东西辛辣刺喉，可她不敢停。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好似快从腔子里出来了。

脸上一片酡红，醉了似的。

蜜腌菱角呈上来，裹着亮晶晶的糖蜜，散发甜香。

库思端过去请莫贺先用，狄娅知道莫贺喜甜。

之后请狄娅吃，狄娅捏起一只放入口中，忽然呕吐，她捂嘴跑出帐子，惹得莫贺在帐中哈哈大笑。

“老子要有儿子了。”他心情大悦，招手叫阿尔斯兰过去，捏了几只精贵的菱角给阿尔斯兰。

这孩子不知内情，拿走全吃下去了。

……

此时正是夏末，玲珑也正经历着惊心动魄的宫宴。

赵黎坐在王府马车等了许久，玲珑姗姗来迟。

她上车来，赵黎瞪大眼睛——玲珑竟也穿了雀金缎裙子。

而且把那金贵衣裳当不值钱的粗布似的浑不在意。

多半因为这料子是承璋送的。

赵黎的气又多了三四分。

玲珑坐在赵黎对面，舌头下面噙着一枚广藿香止吐，任由马车颠簸，带她奔赴未知的命运。

她的荷包中放着喜鹊寻来的一丸药。

今天这出，唱的是以身饲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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