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叙旧

玲珑与狄娅聊天直到月上柳梢头。

狄娅回西疆后过得不容易。

她查到当年瀚罗汗国被击败的真实原因，和得以苟延残喘的契机来自哪里。

打败他们的是当时的皇帝幼子，李长卿，此人擅计谋，性坚韧，长期驻守于边关，熟知那里的风土人情。

若不是当时瀚罗汗国企图占领大梁城池，两边不会开战。

被打败后，有人私下找到当时的瀚罗汗国大皇子也就是狄娅的大哥，与之协商，陷害长卿。

长卿被扣上叛国之罪后便逃走了。

来谈条件的人与瀚罗汗国达成协议，对方以两座边城为谢礼。

瀚罗汗国答谢对方，设下宴请。

那日载歌载舞，对方突然发难，不但烧了瀚罗汗的粮草库，还埋伏击杀他们的军队。

过来谈条件的人到底是谁，狄娅大哥一直不愿告诉她。

那场大败，太阳宫被拆，战损严重。

狄娅被带入大梁地界，之后便遇到了李承远。

她回自己部族中，先查清事情来龙去脉，那年来与大哥库鲁尔谈判之人与李承远有关。

但李承远身后另有其人。

现在的瀚罗汗国掌权人是她哥哥库鲁尔。

狄娅熬过艰难的日子，在部族中站稳脚，慢慢向权力中心爬，爬到如今仅次于汗王的叶护之位。

“我说过，我身子很强壮，不可能到了中原连个孩子也生不出来。”

“我哥哥说中原人狡猾，他恨中原人。”

“从前守边的李将军倒是个令人敬佩的男子。”

玲珑别过头，闭上眼睛，紧紧抓住被角，“请你帮我个忙，莫贺杀掉的那个郎君，是我的情郎，你把他的……尸体，带过来。”

“还有夏妈妈，也被莫贺杀害了，也请你将……将她带过来。”

“已经带来了，就在廊下，天气炎热，玲珑，我懂得失去亲人的感觉，可我们不能再多留他们了。”

玲珑心里一片奇异的沉静，像一片无风的深湖。

她慢慢坐起身，忍住疼痛，鞋子早就不见了，等不及狄娅帮她找鞋，她赤着脚来到廊下。

怀瑾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如若不是脸色蜡黄发灰，那模样像在熟睡。

玲珑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他的手臂少了一条，脖子上的伤很深，那时，他抱定求死之心也不肯向侵略者下跪。

与他并排躺着夏妈妈。

玲珑打来水，为两人擦拭脸上血污与灰尘。

又请狄娅去她住的地方为二人寻两身衣裳，好让亡者干干净净离开。

狄娅离开后，整个侯府空空荡荡，只有风在其中穿行。

玲珑守在两人身边，唠家常似的轻言轻语，“夏妈妈，去黄泉的路上，你们做个伴，看好怀瑾，不许他同别的女子说话，叫他别急着喝孟婆汤，我报了仇便去寻他。”

她垂着头，任由乱发擦着脸颊被风吹乱。

于这深重的寂静里，她忽然听到一声轻脆的“咔嚓”。

是枯叶破碎的轻响。

她起身走回屋内，顷刻复又回来，围着两具尸体转了一圈，最终跪在夏妈妈身边。

万籁俱寂，一条黑影偷偷摸摸，蹑手蹑脚走到了玲珑身后。

寒光一闪，影子举起手中凶器，玲珑像生着眼睛，忽然转身，反手把一柄匕首刺入来者腹部，用力一顶。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映出对方的模样——

满头白发，锦衣裹身，颧骨高耸，目光阴毒——是太夫人。

玲珑的恨意在眼中熊熊燃烧，身上突然充满力量，起身狠狠推着太夫人，两人一起退到瑶光苑的杏树前。

“你、你真狠呐。”太夫人吐出几个字，“我当初是引狼入室。”

玲珑与太夫人面对面，她从未这么近看过这个女人。

那张伪善的面具已经撕破，太夫人的厌恶与刻薄明晃晃摆在脸上。

”我该让承远早早制服你，不该由着你。”

“女人，身子给了谁，心就顺着谁，他不听我的，听的话，不会成了今天的结局。”

“别说屁话了，我才不在乎身子，我的心只跟着我自己。你听好了，我今天先杀了你，然后，我会把李承远送到你身边，你且等他两天。”

太夫人睁大眼睛，绝望与恨意迸发，“贱人……我不会……”

不等她说完，玲珑拔出匕首，毫不留情捅进太夫人胸口。

血顺着手向外淌，又热又黏。

“疼吗？”玲珑喃喃说道，“怀瑾流血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她流着泪用力按着那把匕首，直到感觉对方慢慢向下滑，她承不住一具尸体的重量，也跟着重重跌下去。

可她的手依旧握住匕首。

狄娅回来时，看到这幕，惊叫着跑来，掰开玲珑的手指，将她架起来带回房间，洗干净手上的血。

边洗边问，“她怎么在这儿藏着？方才可太危险了。”

玲珑看着自己的手泡在水盆里，口中道，“她踩到地上枯叶，我听见了。”

“于是我回房拿了匕首，反握在手里，找个能看见影子的方位。”

“她一心杀我，跟本没看到她的影子都投到我面前了。”

这一招，还是怀瑾劫走她，在山洞里教会她的。

默默洗了手，接过狄娅带回的衣服，玲珑给两人擦洗更衣。

狄娅把断臂也带回来，好歹怀瑾有个完整尸身。

玲珑没有太悲切，平静地做着这一切，仿佛她已经接受了亲爱与爱人的离去。

直到抖开干净衣衫，那股经水洗也没洗掉的香气散开，仿佛一眨眼，爱着的人还会出现在眼前。

她突然泪崩。

家里再也没有夏妈妈等着她，絮叨着责怪她不好好穿衣服，不乖乖吃饭。

她思念的男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

一整夜，玲珑与狄娅带来的士兵一起挖出两个大坑，亲手埋葬了夏妈妈和怀瑾。

事了，玲珑平静地对狄娅道，“我要更衣，之后，你带我去见莫贺。”

“你要干什么？”

玲珑奇怪地看看狄娅，“当然是报仇了。”

“你又打不过莫贺，不是去送死吗？”

“比起外敌，叛徒更可恨。”玲珑撩了下头发，她眼睛发红，但精神亢奋，完全感觉不到一丝疲累。

月色渐淡，天快亮了。

两人对视着，她们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狄娅脸上没有一丝从前云姬日日带着的幽怨。

玲珑也失了从前深藏起来的，对世间小心翼翼的善良与温情。

她的眼睛冰冷淡漠。

“你和我一起到灵犀屋里，我找件衣裳，梳洗一下，去见将军。”

她转过头，对狄娅一笑，“这次你帮我的忙已经还清了从前欠我的人情。我们两清。”

“玲珑，什么意思？”

“我现在是你的俘虏，你忘了？”

“老天爷，玲珑，你非要这样吗？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国将倾覆，哪里来的朋友？下次再相见，必是你死我活的境地，这会儿，我们再当一次姐妹吧。”她温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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