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我看你心好累

翌日一大早。

        按惯例，每天都是进宝去后厨取新鲜蔬肉瓜果。他们主仆四人，素来饮食自理。

        昨晚好月色，这日自然也是好天气。

        野雀儿在墙头树枝上蹦蹦跳跳，唧唧唧叫。

        进宝开心地挎着篮子磕着瓜子，出了院门来，转身关上门，大步向后厨方向走去。

        走过顾英英小院时，进宝瞟了眼院门，院门紧闭。这姑娘万年起床困难户，他和他哥才上山住了不到半月，已听过五六次砸门声。大多是周扇的弟子成宵，他一边哐哐砸门一边扯着破喉咙嘶吼，“小师叔，快起来啦！日头晒你屁股烫不烫！师尊叫你去帮他磨刀，他要剔鸭架！”

        又或是“小师叔，快起来啦！宋师伯让我来问你，他种的凤仙花开了，你要不要几朵染指甲？”

        偶尔也是周扇亲自来砸门，他一般喊，“顾英英快死起来！我们今天蹴球差个人，你快来凑个数！”

        这些门派中人声音大得无拘无束，常常听得他们在隔壁集体沉默。哦侯爷也是。

        反正，用长喜的话来说，隔壁可能住了个假姑娘。

        不过，他进宝倒觉得，这山上挺有意思。

        嗯假姑娘也是。

        正想着，忽然觉得颈后微有风，他眉目一肃，迅切换防御模式，反手将篮子往后一砸，脚下微错，转过身出拳就砸过去。

        顾英英躲开篮子没躲开拳头，急忙竖起右掌就挡，左手侧成掌刀正欲拆招，进宝却一缩手卸了力，惊喜地喊，“顾姑娘？你今天起得好早！”

        顾姑娘面含惊色，上下打量进宝一眼，看不出这死孩子力气好大。

        她默默抖抖右手。妈的虎口震得好痛。

        但是，要！绷！住！

        于是静静地嗯了声，风轻云淡说，“早。去哪啊？”

        进宝和她熟络后，每次见她都十分欢欣，“去取菜啊。”

        说着弯腰去捡起菜篮子，又像小媳妇一样挎在手臂上，看得顾英英心里一言难尽，这进宝看着白白净净天真又俊秀，不想力气蛮得打死牛。

        她想了想说，“啧，后厨的菜又不新鲜。走，我带你去摘新鲜的。你家侯爷身子亏空得厉害，要多吃新鲜蔬菜补补。”

        进宝无比信任地点点头，“嗯。”

        于是两人就在风和日丽中去了后山菜园子。

        看着满坡绿油油的菜，进宝惊叹，“你们门派还种菜啊？”

        顾英英蹲下去拔菜，头也不抬说，“寻常人家的生活，你们大门大户的哪里懂！别废话，快拔菜。”

        进宝哦了声，走两步又站着不动了。

        顾英英仰头看他，“不会？”

        进宝老老实实说：“我不认识菜。不知道该拔哪样。”

        顾英英手里抓着一把小白菜，蹲那里语重心长地数落他，“哎看你给娇惯的！见着青色的随便拔，反正都是菜。还能吃死你家那金贵的侯爷不成！”

        进宝给数落得惭愧，哦了声蹲下来，学着顾英英的模样拔菜。

        他拔了两棵菜，想不过气，嘟嘟囔囔说，“我才不娇惯。”

        顾英英埋头拔菜，“那你连菜都不认识？”

        进宝：“我干嘛要认识菜？伺候侯爷吃喝的是长喜又不是我。”

        顾英英：“那你和你哥干嘛的？”

        进宝：“杀人啊。”

        顾英英：“……”

        她抬头，只见进宝小朋友一脸坦然，仿佛在说，吃饭啦。

        两人默默拔了会儿菜，顾女侠才起了个话头，“进宝，你们也要跟着你家侯爷去打仗？”

        进宝：“对啊。”

        顾英英：“边地有那么多仗打吗？”

        进宝：“还好。前几年西戎人被我们打得狠了，这两年都比较乖。侯爷不用出面的。”

        顾英英：“这么说你们还是英雄。”

        进宝无所谓地说，“嘁，谁稀罕。我们侯爷这么说的，反正闲着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人生挺茫然的。”

        顾英英：“……”

        你们家侯爷就是一朵奇葩。

        她咳了声，把话引到重心上，“难怪你家侯爷反应快，全是打仗打出来的呀。就说那晚吧，我好心给他擦擦嘴，他反倒诈了尸，跳起来就掐我脖子，差点没掐死我。还好老天有眼，他给自己想起来了，昨晚道个谦虽然不太诚恳，不过能想起也好……”

        进宝忽然抬头，打断她说，“顾姑娘，你是不是想问侯爷记起成亲那件事没？”

        顾英英骨碌碌将他瞪着：“……”

        进宝：“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长喜不让我和我哥讲。然后你们也不讲。侯爷又不出门，自然听不到风声，所以他不知道。”

        说完，他拍拍衣服，提起篮子来，挪个地方继续拔，“啊这片菜都拔完了。”

        顾英英望着他背影，手里一把小白菜拧出汁来。

        心好累。

        和进宝拔完菜回去，两人又磕了一路瓜子，友谊更上一层楼。说说笑笑间，顾英英忽觉眼前红霞一片，定睛一看，惊得瓜子都掉了，“孟西臣你……这是要出嫁？”

        孟二百五许是昨晚喝得太上头，导致今天精神失常，穿了一身绚烂的绯红长袍，单手撑墙，风姿绰约地立在她院门口，“英英，京城天华宝衣坊今秋最新款，你觉得怎么样？”

        顾英英笑了笑，叉腰说，“好看。头牌气质。”

        孟西臣：“……”

        进宝和顾英英道别，“我回去了。”

        顾英英：“嗯。下次我请你吃瓜子。”

        进宝喜上眉梢，提着篮子绕开孟头牌，往自家院子走。走两步，他忽然停下，转身极其认真地说，“顾姑娘，下次你想问侯爷什么事，直接问就好，不用绕弯子，我看你心好累。”

        说完他跨进院子，哐一声关上院门。

        顾英英：“……”

        我他妈真的心好累。

        孟西臣一脸震怒：“英英，你当真看上那侯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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