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捡剑

运气在这种生死关头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如果清明刚才直接砸在树干上，那他的肋骨和脊椎就算再结实也得碎成渣。万幸的是，在接连撞断无数繁茂的枝叶、被卸去大半冲力后，他恰好砸进了这棵大树顶端一张由粗藤交织而成的天然网兜里。

清明半跪半坐在藤网间，边等眼前飞虫似的光点消失，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待他终于能看清东西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完全不受控制、正剧烈痉挛着的手臂。咬紧牙关又松开，清明低着头等待大脑重新得回对双臂的控制权。

都说祸不单行，果不其然，除了胳膊之外，雨水顺着他的侧脸滑落，一路流进领口，打湿了他后脖颈和后背上刚刚被枝叶刮破的细密伤口，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刺痛与麻痒顿时顺着伤口涌向全身，恼人得紧。

好在几息过后，耳朵里那股血液疯狂撞击鼓膜的嗡鸣声终于渐渐消失。几米开外，树冠被庞然大物碾压、剧烈摇晃的声响再次清晰地传入清明耳中。

“开枪！”张起棂的喊声从密林间炸响。

一声枪响紧随其后。潘子这一枪，开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枪声的回响还没在雨林中散开，一声极其诡异、似是痛苦嘶吼又似在疯狂倒吸冷气的巨大嘶鸣，便从林间那唯一闪烁着矿灯光亮的地方传来。

很显然，潘子这一枪不仅命中了目标，还给那巨蟒造成了重创。

清明精神一振，双腿猛地发力，试图在双臂无法借力的情况下强行站起来。可他这一动后无奈地发现，自己双腿的肌肉像打了麻药一样使不上劲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清明又缓了一会儿才费了好大劲儿，从略微摇晃的藤网上躬着腰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黑暗中猛窜而出，随即停在了他面前。

清明猛地抬头，被突然就瞬移到自己面前的张起棂吓了一跳。他刚张开嘴，一个音节都还没发出来，张起棂就毫无预兆地出了手。

左手粗糙的拇指指腹不轻不重地蹭过清明嘴角，手掌顺势稳稳扣住了清明的侧颈，修长的指尖轻轻施力，顺着脆弱的颈椎骨节极快地按压掠过；同时，他的右手在清明的前胸、脊背和腰侧迅速按过，极其专业地摸骨探伤。不过眨眼的功夫，这套动作便已做完，几下之间，他就将清明的伤情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随后，张起棂单手精准地钳住清明刚恢复些许知觉的双腕，不容抗拒地往上一提，同时腰部一个极具爆发力的下弯又直起。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清明的大脑完全没跟上动作，整个人就已经被张起棂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动作干净利落地扛在了肩上。

张起棂肩上紧绷的肌肉和坚硬的肩胛骨不偏不倚，正好抵在了清明的腹部。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顶得清明当即发出一声闷哼。可惜他连一句抗议都来不及说，视线里本就昏暗的雨林就化作一片残影。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清明被稳稳放了下来。此时，他们已经落到了不知哪棵树离地仅有两三米高的位置，而在清明的正后方，赫然是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人藏身的天然树洞。

直到被张起棂一把塞进了树洞，清明才找到空档观察张起棂的情况，上下打量间却发现他跟自己一样，手里也是空的。

“你刀呢？”

“在巨蟒身上。”

“具体什么情况？”

“右眼和尾巴中弹、左侧蛇吻断裂、脊骨受创。”

两人四句话总共没花上三秒，树冠之上巨蟒的情况却几乎完全说明了。

清明蹙着眉点了点头，话赶着话又问：“你看到我剑了吗？”

“在树下。”

“砰！”又是一声枪响，接着是潘子那头传来的一阵听不清内容的叫骂。张起棂一听，话音未落就转回身，利落地一个跃起，再次没入树冠之中。

清明想不明白这蟒蛇怎么会这么难杀，比之前在秦岭遇到的那条都闹心。‘要么说这种没开智却记仇、脾气大又力气大的家伙最膈应人了！’边想着，他边咬着牙用小臂拄着树洞的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向下看。没成想这一眼，竟在不远处看到了阿宁、无邪和胖子。

只一眼，便能看出这三人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胖子呈大字型瘫仰在泥水坑旁，浑身上下沾满了泥也毫不在意。清明虽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看见他那圆润的肚子正幅度极大地上下起伏着。而就在他手边不到半寸的地方，横陈着那条之前砸落到地上的树蟒的尾巴。此刻它显然已经死透了，毫无生机地瘫在泥地里。

顺着粗壮的蛇身往上看，阿宁正单脚踩着蛇鳞，双手握住匕首的刀柄往外拔。一绺绺湿发紧紧黏在她的侧颊，透着股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蛇血的腥稠黏腻。昏暗的雨幕中，阿宁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那把几乎齐根没入树蟒七寸处的匕首。

浑身放松下来一个呼吸后，她咬牙发狠地用力一拧，腿部肌肉骤然绷紧，猛地向后一发力。伴随着“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柄小臂长短的匕首终于破肉而出。瓢泼的大雨顷刻间将刀刃冲洗干净，只留下蛇身上那个骇人的血洞，慢慢积起被染成暗红色的雨水。

视线再往前移，画风却有些跑偏。只见无邪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趴在树蟒的颈椎处。起初清明都没看懂他在干嘛，直到两息之后，这人手脚并用地挣扎着从树蟒尸体上爬起来，清明这才反应过来——合着这位人才刚才也是想把插进蛇脊椎里的匕首拔出来，结果劲儿使偏了没拔动，反倒把自己给拔摔了。

清明一时有些失语，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嘴巴无意识地扁了扁。

不过，借着这宝贵的几十秒时间，他双臂的知觉终于回归了大半，虽然肌肉依旧酸软使不上太多力，但总算是不抖了。

可惜，“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不远处再次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显然，潘子、张起棂和小己那边，与那条独眼巨蟒的缠斗仍在继续。

就在这当口，一道微弱的反光突然在清明的余光中一闪而过。他循着亮光的方向猛地转头，竟然在草丛的叶片上看到了自己脱手的软剑！

“胖子！”清明赶紧冲下方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

“嗯……昂？”四仰八叉躺在泥水里的胖子浑身的肥膘一哆嗦，挣扎着支起上半身循声望了过来。他使劲儿眯了眯眼睛，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才看清说话的人，压着嗓子惊呼：“明二爷？！你啥时候下来的？”

清明这会儿没空跟他闲扯，强忍着酸痛，抬起那条仍然处在“信号接收不良”状态下的胳膊，冲他指了个方向：“捡剑！”

这声音被嘈杂的雨幕冲得七零八落，落到胖子耳朵里，发音就稍稍变了调儿。但他还是哼哧哼哧地爬起来，顺着清明指的方向摸过去，果然在泥水坑边的一处草丛上看到了那把软剑。

胖子迅速抄起软剑，几步跑到树下，却犯起了难，举着剑一时无从下手。这要是把青铜剑，那他随便捏个边儿就能递上去；可清明这把软剑在不会用的人手里就跟刚出锅的面条儿似的，悬在半空直往下耷拉，根本递不上去。

清明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他甩了甩胳膊，又活动了一下腿，双手扒着树洞边缘，身体往外一探，从树洞里跳了下来。要是平时，这么矮的高度他都不需要卸力，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清明落地时双腿果然一软。他本想顺势在地上滚一圈卸力稳住身体，但双腿刚落地，清明就被刚爬起身的无邪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

“我说明二爷，你这‘剑剑’组合是闹掰了还是让人强拆了？怎么有一把单飞了呀？我搁地上就摸着这一把。”

清明先是听得一愣，脑子转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合着胖子是把动词“捡剑”听成了叠词“剑剑”。

一时之间想吐槽的东西太多，导致清明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开口。思绪翻涌，最终他只是长叹了一口气，然后道了声谢。

抬手接过软剑，清明的余光瞥见阿宁从另一头走了过来，手里竟拎着另外一把剑。

“呦，单飞的那把再次回归，‘剑剑’组合重出江湖，双剑合璧了。”胖子甩着一头的雨水，苦中作乐地咧嘴呵呵笑了一声。

清明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和破梗逗得也轻笑了一下，伸手从阿宁那儿接过另一把，把两柄剑拢在一块儿，冲阿宁也道了声谢。

“你的状态不是很好。”阿宁的视线在清明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平静地陈述事实。

清明没有反驳，坦然地点了点头，而后抬头望向头顶那片漆黑的树冠：“确实。但眼下只靠他们两个加上小己，想解决上面那条发了疯的大家伙，劣势太大了。”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草木泥腥的空气，回头看向阿宁、胖子和无邪。

“几位，”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声音在喧嚣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笃定：“接下来，我们打一场团队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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