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情缘下

　　晏傲雪听见阿白和众人惊呼，猛地回头一看，身后千尺悬崖，乱石横声，脚下碎石纷纷跌落，撞击在突出的石头上，以更快的速度坠下山崖。她惊得一把搂住他的腰，双膝发软。

　　“你做什么！疯了吗！”她吓得大叫，一时忘了要温柔地待他，为他的心意而紧张的心情不翼而飞。

　　“国子！你在做什么！”“这样多危险，快将我阿姐拉上来！”众人大呼小叫。

　　“本来我要与傲霜悄悄去的，既然你们都来了，就一起做个见证吧。”子奕沉声道。

　　非羽等人彻底吓傻了，愣在当场。

　　“子奕，说什么疯话！我不是答应跟你在一起吗？我答应你以后都不离开你，快拉我上去！”她抬头去看他，他竟然在笑，笑得她心惊肉跳。

　　“你三番两次戏弄我，你的保证没用了。你说的没错，我是疯了，”他冷冷道，眼中掀起狂风暴雨。“从看到你的遗书那时我就疯了！你竟然敢说‘没有不去的人’，还敢说‘欠我一世情，助我功业成’？我的心都快痛死了，管他什么功业不功业！你总是将生死说得这么简单，可知我置身水深火热，我的心得有多煎熬？既然你三番两次想死，好！我陪你，省得担心以后被你掏出心来，咬出千百个窟窿！”

　　他坚硬似铁钳的手骤然往前一送，两人身子都往悬崖下倾倒，山下刮上来的风呼呼作响，吓得晏傲雪放声尖叫，她的人和心悬在半空中，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屈辱、仇恨都抛之脑后，只有子奕要跟她跳崖殉情这一件事！她要死了，子奕也要死了，她千百遍想过自己会死，可从来没想过子奕会出事。子奕是军中统帅，是齐国上卿，他不可以出事！她惊恐地伸手攥紧他胸前的衣襟，又反手将他向后推，可他紧抓着她不放，执意跟着自己一同坠崖，她从来都没这么害怕过！

　　“怎么？舍不得我死？”他忽然嘲弄地一笑，颇有些自嘲自讽的意味，“你拿准了我对你有情，将我的心抓在手里肆意揉搓，一次次在我心头掀起狂热，又回回将我耍得团团转。我这么骄傲自负的一个人，却每每轻易着了你的道，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没想到她伤他如此之深！晏傲雪心中痛苦万分，凝视那双乌云密布的漆黑双眸，忽然平静下来。既然他执意如此，她不妨将对他的话说完再上路。

　　“我知道以前伤害你的次数太多了，”她艰难地开口，后面就顺利多了，但是太紧张，变得语无伦次。“你一直体贴、照顾我，我不该伤你，甚至还捅你一刀……可我，可我真的很爱你，我只是，我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没能及时发现你的情意……”她的眼神真挚而坦诚，他却冷然大笑，讥讽道：

　　“情话说完了，你是不是想推开我，自己跳下去？”她瞪大眼看着他，仿佛惊讶他料事如神！“瞧，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总是想将最坏的结果自己承担，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依靠？你没有想过，作为一个男人，我也想帮你承担后果？无论欢乐还是痛苦，我都想与你一同承担，你明白吗？”

　　暴怒、嘲弄的伪装一瞬间全都不见，她忽然看见他深情的面庞，温柔而无奈。她愣怔无言，恍惚中感到他拉她上来，将她搂在怀中，还将下巴抵在她的发上，轻抚着她的背。

　　她惊魂未定，因害怕而心脏剧烈跳动，可他刚才不是想跟她一起殉情吗？为何忽然对她温情脉脉？

　　一瞬间，一个念头闪过惊恐的大脑。她突然明白，他只是在戏弄她！他竟敢拿两人的命开玩笑！她不禁勃然大怒，用力捶他胸口，惊惶的泪水就要汹涌而出。

　　“你这个骗子！骗子！混蛋！你就是个疯子！想吓死我吗！”

　　他毫不反抗，任她捶得他胸口砰砰闷响，咧嘴一笑，道：“接下来是不是要掐我脖子？来啊！我知道，从我逼你掉入碧湖，你就想这么做了！来吧，我保证不还手。”

　　“哦！你记得倒清楚！你当我不敢怎的？”

　　晏傲雪怒从中来，踮起脚尖，抬手掐住他脖子。未等她发力，他就搂紧她的腰，蓦地低头，吻上她的唇。他的唇舌火热而柔软，她一碰触到他的唇就令她浑身战栗。她只是一愣神，也不管是否有人在旁偷窥，她的手臂滑上他的颈，搂紧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他的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两人身侧几条嗓门同时发出嘘声，子奕搂着她转身，用身子遮挡众人的视线。

　　他离开她的唇，凝视她娇羞的脸颊，她气喘吁吁，难得眼里一片雾蒙蒙，整个人显得晕乎乎，样子可爱至极。他眼中笑意盈盈，波光流转。

　　“我想过了，总不能凡事都由你主动，日后回忆起来，岂不是让我很没面子？”

　　她不解地仰头看他。

　　“忘了吗？第一次亲吻，是你先偷吻我，虽然是你夜探公子敖府，为了逃避抓捕才拿我自救。”

　　她眼中一闪，想起那个时候，可她全然不解，他为什么要提这个。

　　“第一次牵手，是你被武趵认出来，害怕被揭穿身份，情急之中抓住我的手，我当时真是怦然心动……”子奕接着道：

　　“你，你提这个做什么……”她双颊通红，心慌意乱，听见身后哧哧的笑声，更是羞臊。

　　“不止这些，我还要提我们第一次……”

　　她倏地捂住他的嘴，心惊肉跳，面红耳赤。他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颇为享受她的窘迫。

　　“我当你色胆包天，原来也有怕的时候。”他好笑道：“好了，别皱着眉了，看着我，不取笑你。既然这些事都是你主动，就把告白的事留给我来做吧。”

　　她有些恼怒地瞪着他，因为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她老底。可当他摊开她的手掌心，摩挲她手上的老茧，愉悦的眼神变得伤感，她又变得柔和下来，因为历经战火，两人之间的平和来之不易。

　　“其实我很后悔，”他伤感道：“我不该把你扔伏龙山，而且一扔就是十年，不管不问，让你受尽苦难；我也很后悔，因为气你宁可相信一封遗书也不信任我，我愤怒之下与弋氏订立婚约，折磨你也折磨我自己……我常想，若那一年，即便你伤了我，我也抓住你不放，我们是不是不会白白蹉跎六年？若当初从虎口下救你时，我不是死要面子不肯与你相认，是不是能早十年与你相爱，让连锐和其他我不知道的什么男人没有机会接近你。我甚至在想，若我父亲早点带我与你认亲，可能庸霖连与你相处的机会也没有，那些骑马爬树、打架偷瓜年少轻狂的事，我都会陪你做一遍……”

　　她握紧他的手，自责不已，为他脸上露出的苦涩而难过。都是她不好，前脚接受他的情意，转头又抛弃他的心，是她反复无常，才让他患得患失！她不停地摇头，否认他的自怜自艾，她的心也跟着他的难过而难过。

　　“可是，人生不能回头，我也错过你太久，剩下的岁月、每一天我都想陪你度过。你就像一树梅，倔强执拗，宁折不弯。而我是你旁边的一汪潭水，从千尺深的潭底遥望着你，滋养着你。即便春、夏、秋你都不开花，我也愿意等你到寒冬。即便你盛放在寒冬，我也永不结冰，只为看到你的美。傲霜，我可以守着三千潭水皆不取，只将相寄予你这一树梅。现在请告诉我，你——愿意再一次嫁给我吗？”

　　“我已经嫁给你了！”她冲口而出。

　　她听着他的告白，心中感动不已，激动万分，等不及做那些女孩子此时都该做的——故作矜持的扭捏姿态，欣喜地回答。

　　子奕眼光一闪，轻笑出声，“你还真是难以用常理忖度，”他接着叹气道：“那订做嫁衣的四百朋可就浪费了！”

　　“什么四百朋？”她拽住他衣袖，“不是两百朋的定金吗？一件嫁衣一百朋。”

　　“不明白吗？”他撇唇一笑，“我只定了一件嫁衣，定金两百朋，前些日子嫁衣托人送了来，又付了两百朋。”

　　“四百朋的嫁衣！”她气得杏眼圆瞪，大叫道：“你真是疯了，败家子！章珮也就五十朋，四百朋够换八匹战马了！”

　　“章珮义气可嘉，我已经将他的身价涨到五百朋了。”他转身往回走。

　　“诶！你站住！谁说要嫁你了，快把嫁衣退了！”未追上子奕，她瞬间被阿白等人包围，几个嗓音七嘴八舌地发问。

　　“阿姐，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公子小白兴致勃勃。

　　“婚礼地点定在哪儿？说准了没？”虞苍骄傲地跟嫁自家妹子似的。

　　“管它在哪呢！我要叫玄奇营所有能喝酒的将士都去参加，决不能坠了旅帅的面子！你们说是不是？”允驰吆喝着。

　　“以后你们要改叫晏将军了，最后一战傲霜军功赫赫，回临淄就得受封赏！”非羽提醒众人，引得大家更是亢奋。

　　戴铉倚着宝钟，抱剑而立，摇头冷笑，“师弟你真行，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这样的计策都用上了！真实英雄气短啊！”

　　“错，我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子奕学戴铉的样子靠在大树上，长舒一口气，“越是品格高贵的女子，越是难以打动，我都要把毕生所学都抖尽了，再不行，真的只能跳崖了。”他又叹一声，“嗳，要说服她，真比打一场仗还难。”

　　“说得我都不敢回国找我小师妹去了。”戴铉道。

　　“你可以试试，”他凝望被欢笑声包围的女子，道：“能找到毕生所爱，再难，也值得。”

　　天刚亮，火红的太阳越出海平线。朝霞驱赶蔚蓝的天空，在海面铺上一层红光，涌动的潮水在岸边掀起大小不均的浪花。潮水带来咸湿的海风，早起的海鸥在海上捕食，发出愉悦的鸣叫。

　　两个人卷起裤腿，牵着两匹马，走在岸边潮水中。

　　晏傲雪被这无边无际的大海所震撼，被深沉起伏的潮水声蛊惑，她肆意朝着朝阳奔去，一身火红的衣裳像要融入朝霞之中。

　　“给你看件宝贝！”他招手叫她回来，伸手递给她一个金壶。

　　晏傲雪莫名其妙地接过来，一个巴掌那么大的金壶，镶嵌着红宝石，刻着勾连双凤朝阳，四周绕以重重叠叠的曲波纹，奢华至极。

　　“给我这个做什么？灌水喝也太浪费了，当钱用吗？”

　　子奕对这出乎意料的回答灿然一笑，“你现在越来越有管家娘子的样了，打着算盘过日子。打开看看吧！”

　　“那也是被你逼的，你出手动辄百金，再厚的家底也不够你造啊！我在郚城为几石军粮都愁死了，你国子倒是大方，转手就送程炜五镒黄金！”晏傲雪一边数落他，一边去倒腾金壶上的木塞，塞得还挺紧。随口问道：“程炜做什么去了，怎么没见到他？”

　　“等你回临淄或许会遇到他，他去齐国贩卖丝织品去了，说是要将齐国的冠带衣履遍布天下。”他微微一笑。

　　“哦。”晏傲雪不甚在意，不过也觉得程炜嗅觉敏锐，从商是把好手。

　　塞子拧开，晏傲雪从里面倒出一个一指长的牛皮卷。将金壶塞给子奕，解开皮绳，牛皮上用朱砂写了两行字。

　　“无食反鱼，勿乘驽马。”她念了出来，点点头，“这个人聪明，不骑劣马，劣马跑不远嘛！可吃鱼不吃反面是为什么，反面不好吃？也不会吧，我怎么觉得都一样啊？”

　　“若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得着这价值连城的宝壶来盛？”子奕嗤笑一声，在她怒瞪下，继续道：“吃鱼不要翻过来，是说不要用尽民力，不要乘坐驽马，是说不要把小人安在身边。”

　　晏傲雪恍然大悟，更奇怪了，“纪国有这样的文书，要真要做到这两点，怎么还能灭亡？”

　　“这么珍贵的治国良言锁在宝壶里不用，纪国不灭亡还有什么好结果呢？”子奕哼道。

　　“那这个怎么办？”她扬了扬金壶和“治国良言”。

　　“你想怎么办？”他眼神含笑，知道她又有了主意。

　　“虽然有些可惜，还把这‘良言’封在金壶里，扔进大海吧！说不定后世哪位君主捡到它，还能是个警醒。”

　　晏傲雪盖好宝壶塞子，使劲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扔，力道之大，瞬间没了踪影。她搭凉棚望了一会儿，还是没找到那宝壶落水的地方，顿觉无趣。低头继续往前走，用脚丫子踢泥沙中的贝壳。

　　“你沿着海边一直走，不会想去找庸霖吧？”他眼睛一眯，口气威胁。

　　“啊，若不是你阻拦，几个月前我就去了。”她故意气他。

　　“我看你敢。”

　　“怎么不敢？我可有千里名驹，你也追不上我。”

　　“看来你不知道，公子小白将他的万里名驹飞影送我了。”

　　“天呐！他怎么肯，那可是他的命！肯定是你讹他！”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她两个男人善意共谋，对她隐瞒了一件事。

　　他与晏傲雪大婚那夜，亲友济济一堂，玄奇营的将士与国子军的将领百八十席分成两列，俨然有一较高下之势，两队人马饮酒豪爽，高喊一声“喝”，一大碗酒就见了底。公子小白很快招架不住，被灌得醉醺醺地出来醒酒。

　　子奕趁他落单的时机拦住他，朝他一伸手，道：“交出来。”

　　公子小白醉眼模糊，一脸懵圈，“什么？”

　　“没有先君的旨意，我不信，你敢向傲霜提出要求，要娶她当大夫人。”子奕冷静道。

　　公子小白瞬间吓得酒醒了大半，央求道：“我烧了，真的！柔儿亲眼看见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她……你别不信啊！那天鹿蛟射中我的腿，阿姐单手拎着我的腰带，一抬手就将我扔上了马。当时我就发誓，阿姐就是阿姐，绝不会有半点他念！我当天晚上回去就立马烧了！真的！你千万别告诉我阿姐，求你了，姐夫！”

　　他凉凉道：“听说你送她一匹千里名驹，是想让她随时逃跑吗？”

　　“我送你一匹万里名驹！飞影！飞影送你！真的！”公子小白急忙忍痛割爱，那神情比哭还可怜。

　　“怎么不可能？这可是公子小白送给姐夫的见面礼。”子奕忍笑朝她道。

　　她转过身，瞪大眼睛望他，惊讶不已，却忍不住对他粲然一笑。海风吹乱她的及腰长发，朝霞在她身后晕染出一抹温暖的光芒。

　　她这朵梅花，可凌霜傲雪，亦可绽放四季，成为最动人的风景。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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