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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投诚


  第二日,夏日炎炎,赤日如虹,一万七千齐国军队陈兵鄑城之下,鄑城军民皆惊。

  不到两月时间,倒霉的鄑城接连遭遇两场兵锋。一个多月前,两千守城兵被公子敖带兵攻城时消灭了十之六七,城中只剩不到八百残兵。眼见一万五千纪国主力被打得落花流水,实在无力承受新一轮进攻,守城官兵纷纷降旗,出城投降。

  “微臣奉齐国崔君之命,修复城墙,整饬军队,安抚百姓,现已初见成效,特来向崔君复命!”领头一人身穿红色官袍,带领众守将跪在城门外请降道。

  “啊呀,领兵作战这么多年,这种请降的说辞倒是头回听说,也是新奇。”国粲那张黑脸难得挤出丝笑意。

  “谁说不是呢!我领重兵前来,正攒着一股劲儿想大干一场呢,怎么就投降了呢,这多没意思?”高冲矮胖的个子骑着高头大马,兴味索然道。

  “我看,不如让他们退回城去,咱们再打一回?”国粲出馊主意。

  程炜听他们这一来一回地说嘴玩,一下急了,拎袍子站起来,拖着庞大厚实的身体硬往军队里冲,朝帅旗下的武冲大战车挤。

  “崔君,崔君救我呀!鄑城百姓是无辜的!崔君……”程炜气喘吁吁,边跑边高声呼喊。

  士兵齐齐立盾执矛,将程炜包围起来。

  国粲高喝道:“大胆降兵,大呼小叫什么!此地没有崔君,你听好了,我家主帅乃是齐国大司马国子大人,统帅三军,岂是你想见就能见?”

  程炜为人机灵,立刻改口喊道:“国子!国子大人!在下程炜啊,您忘了吗?还是您向公子恪推荐在下来鄑城的,您不能不管啊!”

  “这程炜竟敢败坏您的名声,主帅您看,要不要……”高冲骑马到帅旗下,低声请示。

  “是旧识,放他过来。”子奕支着额头,正为一事发愁,听他一问,回神应道。

  程炜提着裙裳,战战兢兢地穿过披坚执锐的军队,擦擦满头大汗,来到战车旁笑脸相迎。

  “早知崔君非池中之物,不同凡响,今日一见,果然人中龙凤,原来是齐国来使,国子大人!”

  子奕轻嗤一声,道:“既然程大人眼光如此老道,不如我送你一万只羊,你去北地牧羊如何?”

  “国子大人说笑!若不是大人举荐我来郚城,今日也轮不到我立下这投诚之功不是?您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这边城重镇,怎么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这是邀功来了,好,我赏你。”子奕招手,叫来国粲,道:“传令全军,入城之后,无烧人树木,无毁人房屋,无杀降兵,无虐待俘虏,令百姓安居,你即刻去办。”

  “程大人,我送你‘百姓爱戴’,这个赏赐怎么样?”子奕问道。

  “这……程某替鄑城百姓谢过国子仁德。只是,这个赏赐太过高尚,程某只是个俗人,还是赏些俗物比较适合。”程炜依旧笑吟吟地。

  子奕乐了,“你这油滑小人倒不虚伪!赏赐可以,但我也明白说与你,他日纪国覆灭,我不会留你继续在朝为官,其他的你尽管开口。”

  “封邑不过穷乡僻壤,厚禄不过几石粮食,有何可图?我就羡慕当初国子在郚城,坐拥金山银山,有司城之富,见过国子,方知程某毕生之所向,知足矣!”

  “你倒也与众不同。擅于左右逢迎,做个商人定会不差。好吧,我可以成全你,不过有个条件,”子奕向身后红衣棕马、心事沉沉的晏傲雪瞥一眼,道:“只要你今日能让我与夫人说上话,投诚之功五百金,我可以赏你。”

  “这个简单,包在我身上!”程炜自信满满。

  子奕心中怀疑,一挥手,率大军进驻鄑城。

  当日晚餐后,程炜亲自来请,说已安排妥当,请子奕前去。子奕依他所说,找到后园中一处温泉。戴铉坐在长满青苔的大石上,义愤填膺。子奕则泡在温泉中,浑身舒展。

  “这鄑城地处沿海,占地仅是郚城的一半,府邸也仅是公子敖府的三成,论景致和房屋比不得郚城奢侈,唯独有这一汪温泉,便胜郚城数酬,即便是齐宫,也不过如此了。”

  “我就不明白了,程炜那贪财小人有什么好,不一刀杀了留着他作甚!看你,都开始贪图享乐起来了。”戴铉道。

  “有的小人虚伪,偏装君子,他当小人当得坦荡,明明白白,也是种境界。若非他是贪图钱财的小人,今日兵临城下,两兵交战死伤无数,难道就是正道吗?他用他的小利,救了这一城百姓,兵不血刃,不也是种仁德?”

  “怎么说也有道理,嗳,反正说不过你!要我说,这小人的用处,就在于找了这温泉。我也好几天没洗了,浑身臭汗,正好泡个澡。”戴铉说着就要宽衣解带。

  子奕横他一眼,“不许进来!别污了这池泉水。”

  “小时候也没见你这样吝啬,这会儿长起洁癖来了?”

  “开什么玩笑!程小人的好处来了。”子奕快声道。

  “哪儿那?”

  戴铉一抬头,正看见着晏傲雪拐进院子,单手搂个木盆,拿手扇着风,试图打散眼前云雾缭绕。他回头递给子奕一个“见色忘义”的眼神,识趣地站起身往外走。

  晏傲雪扇着眼前迷雾,眼睛什么也看不清,模糊中看见一个黑影过来,走近了一看,原来是戴铉。

  “你怎么在这儿?我走错汤池了?”

  “你没走错,是我走错了!”戴铉没好气道。经过她时,突然出手,一抬剑,将她连人带盆打落水中,“你们好好泡,我就不打扰了!”

  “救命!我不会水!”

  晏傲雪在温泉水中上下扑腾,挣扎着想站起来,脚下圆润的石头溜滑,一个没踩,稳跌入水中。

  一只手赶紧将她捞出来。她呛了一大口水,搭着他肩膀站好,不停地咳。

  “这水又不深,站起来才到腰,没道理吓成这样啊!莫非,你怕水?”子奕扶着她,惊奇道。

  晏傲雪莫名其妙被人恶作剧,十分气恼,趟着水往回走,浑身湿漉漉地,木盆里湿透的衣服也不要了。

  他脚一蹬池底的石头,倏地划到她近前,“生气了?”

  “没有!你要是在冰水中泡了三天三夜,看到水也会怕。我要回去,冷死了!”

  子奕伸手拉住她,“这是温泉,怎么会冷?你在躲我,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他问过姜泽,可他也说不明白。

  晏傲雪沉默一会儿,道:“子奕,我不该辜负他。”

  “谁……你说连锐?”

  她迟疑地点点头。

  子奕明白了。很显然,连锐的死让他成了她心里最重要的人,也是他最难逾越的情敌——他怎么能跟斗得过一个死人?而且看她这样子,闹不好会为了连锐,终生不嫁,哪怕一辈子守活寡。

  “若他活着,你是不是会接受他,而辜负我?”他不动声色。

  “或许……我会。”她挣扎道。

  “所以,你为了成全他,想辜负我,即使你知道,你的心是向着我的?”他挑眉,追问道。

  晏傲雪缓缓抬起头看他,明澈的眼神有些愧疚。

  子奕很受挫,他不单要跟同样有婚约、跟她青梅竹马的庸霖争,还要跟日久生情、为她而死的连锐争。他有些气闷,伸出双臂,撑在池壁上,将她圈在中间。

  “那你认为,他会不会傻到发现不了,你的心不在他那里?不,他会发现。然后呢,你觉得他会自私地装作不知道,还是放手成全你?你有没有想过,你宁可辜负我,也不想辜负他,是为什么?”

  “因为我将你当作至亲之人,”她眼睛一亮,恍然大悟,“亲人之间会互相原谅,而他,是我欠的债,要还的。”

  “还债可不是这么个还法,如果你要嫁的人不是我,我可不会这么大度。”子奕笑了下,背对着她坐下来,疲惫道,“嗳,好累,借我肩膀靠会儿。想完战场上的事,就琢磨你的事,脑子一刻没停,真想就这么靠着你歇会儿。”

  晏傲雪无辜道:“靠一会儿可以,你要一直靠过来,我可要倒下了。”

  “啊,听着好心动,心潮澎湃,可惜现在有心无力。”他昏昏沉沉。

  他闭着眼,低沉的嗓音通过抵住的背传过来,让她心情愉悦起来。

  “战场上挥斥方遒的男人,三番两次弱成这样,还是在女人面前,岂不好笑?”

  “能看到我虚弱的一面,是你的福气!别看你在地面上风生水起,在水中可是我的地盘,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大话!男人都怕别人说他不行,尤其怕女人比他强,跟个女人争强好胜,很有面子吗?”她嗤笑道。

  “嗯,男人最可悲的就是说不行,为了不让你嘲笑,怎么也得行一回!”

  他突然转身,伸手去抓她手臂。她一惊,一记手刀直劈他手腕。他倏然收手,抬腿踢她小腿肚,她身子一歪,猛地落入他怀中。健壮的双臂一勾一搂,将她双手扣住,牢牢锁在宽阔的怀中,任她挣扎也逃不脱。

  他唇角一勾,笑道,“我说过,在水中你胜不过我。”

  晏傲雪脸颊发烧,心头紧张得怦怦直跳,后背紧贴他厚实的胸腹,肌肉结实,皮肤滚烫。他臂膀上湿透的衣裳透出麦色肌肤,她从来不知道,男人肌肉纠结的臂膀,比女人的脸还粗壮。属于男子身上的气息包裹住她,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心中有些后悔不该惹他,嘴上却强硬道:“放开我,小心我动手伤了你!”

  他笑起来,胸口震动,闹得她更加心慌意乱,全身紧绷。

  发觉她的紧张,他在她额上烙下一吻,弯下腰将头埋在她肩窝,闷声道:“‘聘则妻,奔则妾’,只能到这里了,我得忍耐,不能委屈你。我会好好珍惜你、爱护你,我会等,等到我们大婚那一日,让你再以身相许一回。”

  如此良人,如何不让她心折?她止不住嘴角上翘,却不想让他太称心如意,故意作对。

  “我救你也五六次了,真要论起来还不知道要以身相许是谁呢?”

  “真的吗?我怎么记得没有那么多?”

  “怎么没有,你想耍赖?”晏傲雪仰起头,掰着手指头数给他看。“郚城郊外罗友害你压在大石之下一回,把你从公子敖的大牢救出来一回,纪都大殿上帮你挡住公子敖一回,鄑城战场上快速解决公子恪一回,郚城你高烧不退一回,总共五回!这还没算上纪都里弋堂宴请你,帮你解围一回。”

  “有这么多么?我想想,”子奕思索道,“我怎么记得当年从虎口救了某人一回,万松苑某人落水昏迷救一回,刺杀公子敖替某人入狱一回,某人奋不顾身救庸霖掩护她撤退一回,某人轻生跳湖救她一回,某人被公子恪围剿救兵未到我派出所有兵马支援你,算一算六回了!还没算上方才你掉水里差点溺水,我将救起来一回。”

  晏傲雪瞪他,“你就不肯吃亏吗?”

  “那是!当然,你的除外。除了你的亏,谁的我都不吃。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喝醉时聪明,哭着喊着要嫁给我,也不问谁对谁以身相许,也不用迫于压力将我拒之千里之外,随心所欲,直白明了!”

  “你就不能不提这事?别人酒后失言说的话你要记一辈子吗!”她推他。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胸口,“别人的疯言疯语当然不用记,你的酒后吐真言可要好好记一辈子,等老了拿出来品味一番,可是很好的谈资。那时儿孙满堂,要让他们知道是他们的祖母、曾祖母主动向他们的祖父、曾祖父求婚,那得多震惊!”

  晏傲雪不禁也笑了,为那样和乐融融的场景而感动。她窝在他胸口,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甜言蜜语说不出口,只说一句“谢谢你!”

  他磨蹭一阵,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着迷地轻嗅她身上青草和露珠的清冽香气,小孩子似的咕哝,“怎么办,我不想让你走。”

  “走……回郚城?”她稍稍离开,偏头看他,“要打仗了?”

  他松开她,道:“只是放心不下。鹿蛟带着一千逃兵,庸霖的三千老兵几乎毫发无损,我现在无法长途跋涉,我担心他们会袭击郚城。”

  “你需要我先回郚城?”她道。

  “郚城是纪国中心位置,战略重镇,控制鄑城、郱城、纪都三城中枢,意义重大,帮我回去守着它,好吗?”

  “那么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我还在鄑城一个月,布置军队,安置百姓,与高冲交接,尤其是宣扬齐国仁德之举,对降兵的政策,以威慑远方,动摇敌人军心。还要派游士游说朝中官员,让他们力荐纪君主和……还有许多事要做。”

  玄奇营众将士骑马回郚城,城门大开。当日席鹏率领守城将士目送他们雨夜出城,现在也是他带着众人在城门迎接。众人感觉像回家一样,心中高兴,纷纷下马。

  那个瘦小的黑丫头第一个飞奔出城,当着两百号玄奇营弟兄的面,一头扑进虞苍怀中,众人顿时哄笑,“嘘”声一片。黑丫头可不管旁人,只顾摸着他包扎好的断臂泪眼横流,众人更是大声起哄,“抱一个!抱一个!”虞苍的大红脸臊得发黑,急得大叫:“散了!散了!”

  能有好的归属,晏傲雪真为他高兴,心情愉快地跟姜沛搭茬,“怎么样?算到我是吉是凶没有?可先说好了,要算不准,小心吃我鞭子!”

  姜沛还在为她出征不带他生闷气,没好气道:“凶!大凶!你最近还有血光之灾呢!你能活着回来,真是谢天谢地,指不定哪个冤死鬼替你挡灾了!”

  晏傲雪一怔,想到连锐,心中一阵唏嘘怅惘,“行,以后出门打仗我不带兵器,就带你,一个姜沛抵得上神兵利器啊!”

  席鹏上前拘谨地行礼,他已得到军报,晏傲雪五百玄奇兵拖住敌军主力,等来齐国大军后援,立下大功,但他依然认为她“擅离职守,此举不妥”。

  晏傲雪翻个白眼,心里骂道:这拉磨转的倔驴!随即嘴角弯起个弧度,堆起笑意。

  “听说你被吵得烦了,射杀叫阵的敌兵,出城抢了他们的粮草辎重,你这就不叫擅离职守了?”

  “天上掉馅饼不捡岂不是浪费?”席鹏一本正经。

  “你怎么知道天上掉的是馅饼,不是陷阱?答案很简单,跑出去看看!”

  席鹏讲不过她,气哼哼地不理她,两人不欢而散。

  晏傲雪嘴上不饶人,其实她知道,席鹏除了性格又闷又轴,是个恪尽职守的守城将领,将郚城防守得固若金汤。

  也不能怪她嘴欠的功夫一日千里,军中大多时候苦闷,大家时长没事找事斗嘴耍着玩。可身边的人厮混十年,熟得不能再熟,晏傲雪口舌毒辣,溜溜儿地涮了个遍,找不出个敌手,深感无趣。管浔让允驰把守城兵的家把什搜刮了个遍,发现净是些鸡零狗碎,还不如自己人的装备惊艳,顿时索然无味。允驰被圈在城中没事干,聪明的头脑无法施展拳脚,感觉快要锈住了,枯燥烦闷。

  身在敌国没人拜访,又没什么乐子,所以当鹿蛟一露面,霎时吸引了大家全部的热情,齐刷刷挤上墙头看稀奇——老天,可算见着个故人!

  鹿蛟带着一千兵马来寻藏起来的物资,发现大营被洗劫一空,暴跳如雷,那双贪婪的狼眼只能眼巴巴遥望郚城一阵,徒劳往返。晏傲雪在城墙上一张嘴不饶人,笑他“是只夹着尾巴逃跑的狼”。鹿蛟气得在马背上一颤,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歪倒一片,就指着这个乐子过半年。

  据阿白来信说,鹿蛟绕到郱城,埋伏在郱城周边,伺机而动。他一个月内来了两封信,再三询问她什么时候去郱城,急着想引她见见两个人,一是丁柔儿,一是杨恽。丁柔儿是他在郱城救的女子,之前在纪都跟她提过,郎情妾意写满字里行间。晏傲雪摇头,就阿白这浑身上下招女人的特质,这么久没翻出浪花,真是难得!只要丁柔儿不是心术不正,她这当姐姐的自然没话说。至于杨恽,信上说他原来叫冷成,现在恢复姓名了,其他的要等她去了才肯说,神神秘秘的。

  回城头几日的清闲过后,晏傲雪突然忙起来,上午操练军队,下午操办军粮,俨然连轴转的陀螺,哪有那闲工夫给他回信,看完了随手往桌上一丢,抬脚出了千竹阁。

  八千多人的军队像个肚子不见底的大妖怪,一天能狂卷四万斤粮食。公子敖府的那点存量哪够这么多人霍霍,很快见了底。

  允驰一听来了精神,自动请命去想辙。玄奇营数允驰鬼点子最多,晏傲雪就把这个难题丢给他。允驰果然不负众望,很快给出了答卷,不过是个馊主意。

  “公子敖府上不是圈禁着那些个女眷、官员吗?每天不干活,白养着多浪费粮食啊,还不如尽早通知他们家人,拿钱来赎身,有了钱不就可以买粮了吗?”

  席鹏坚决反对这惨绝人寰的提议,“将人待价而沽,岂不与牲畜同论?”可回头整日为缺军粮愁得揪头发,只能昧着良心点头同意,那股上了贼船的懊恼劲儿,看得晏傲雪直乐。

  玄奇营收了银两,将这些恨声载道、骂声连天的贵属纷纷送出城。

  公子敖的几位夫人陆续由娘家人接走。这么大岁数又死了夫君,连点傍身的钱都没有,回家来啃老父母,不知那些老父母作何感想。

  公子敖的大夫人姬氏依旧盛气凌人,对旁人不屑一顾,神气活现地登上四匹马拉的大车,前呼后拥地离开。她是郑国公主,夫亡无子,自然由郑国派车来接回。落架的凤凰比鸡大,众女眷好不羡慕。

  罗友枯瘦的身板挺得笔直,身陷囹圄依然要保持一身傲骨,经过晏傲雪时,不忘表露爱国之情,破口大骂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晏傲雪也不动怒,扬起个笑脸,道:“罗友来自郑国,却为纪国效力,这投敌叛国,算不算乱臣贼子?”

  罗友气得花白山羊胡乱颤。

  “给你赎身的银钱是庸老太傅付的,二百两银子呢,多谢了!你去了纪都,可别忘了替我谢谢他老人家。”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罗友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抖着指她,看样子马上能背过气去。

  “嗳,您躲远点,要倒这儿,算谁的?”

  晏傲雪带人清点完金银,接着忙活在城里城外、周边小城张贴布告,四下收粮。纪国虽严令不许卖粮给敌军,可架不住齐军比其他商贩高出两成,再者鄑城施行仁政,威名远播,愿意贩粮给他们的百姓络绎不绝。

  全军上下正积极屯粮,准备打持久战,突然得知消息:庸老太傅身亡,纪君主和了!

  这个消息是程炜带来的。那日晏傲雪在城门口监督收粮,一抬眼看见程炜亲自赶车前来,肥壮的身躯塞进马车前,颠得脸上的肉直抖。晏傲雪见他也来卖粮,实在新鲜,不由打趣起来。

  “诶,这不是原郚城司空程大人吗?怎么好好的大夫不当,反而当起商人贩起粮来了?”

  程炜笨重地跳下马车,震得土地一颤,笑着作揖,“哎呀,国子夫人这不也是放着好好的夫人不当,反而做起这粮商买卖了?彼此彼此。”

  晏傲雪被噎得一时没接上茬。子奕在郱城装国子骗人,她又不能拆穿,只能硬生生吃下这哑巴亏,岔开话题道。

  “程大人赶这车队,有十几辆吧,想必收了不少地方的粮,富商大贾,好大手笔啊?”

  “朝廷都要求和了,百姓还跟齐军较什么劲!所谓‘手中有钱心中才能不慌’嘛,我这鄑城城宰不当了,总得混口饭吃不是?我家人都还留在郚城,烦请国子夫人看在我运来这十几车粮食,千里迢迢的份上,优待我的家人啊!”

  晏傲雪一笑,道:“都说心宽体胖,程大人名副其实,豁达,知变通!你输粮有功,手下弟兄自然不敢怠慢。来人,为程大人称粮。”

  成斗成石的粮食卸下车,她心里也一块石头落了地。程炜战场使不上力,后勤却有一手,没准日后军需粮食还需靠他!

  程炜笑吟吟看士兵们给粮食过称,想到一会能收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心花怒放,胖墩墩的身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小声道。

  “夫人有所不知,这本钱还是国子大人给的呢!”

  晏傲雪一挑眉,“他这么闲?人在鄑城,还有空管郚城的事?”

  这么闲都没捎一封信给她!长篇累牍的军报上点了个点,最后四个字“不日将归”,权当是给她的。要是她眼神差一点,连这隐晦的四个字也要错过。

  “嗳,我这不是有投诚之功嘛,国子大人一高兴赏了我五百金。话说回来,能拿到这赏金还多亏夫人帮忙,国子说那天你俩要说得上话,才把赏金给我。”

  “好啊,你们拿我当挣钱的筹码!当我好骗是吗?”她唬道。

  “哪儿的话!我倒觉得国子大人对夫人一片真心,为哄夫人不遗余力。”程炜讨好道。

  “能挣多少?”晏傲雪气乐了,问道。

  “这一路上刨去雇车人力,本钱一分没少,路费一分没出,还净赚玉贝百朋,真是多谢你们夫妻二人啦!简直活财神!”

  程炜得意洋洋,晏傲雪气从中来。好嘛,她带着玄奇营累死累活地折腾,只出不进,程炜拿着自己人给的本钱赚自己人的生意,跑一趟赚这么多!子奕你是真大方啊,一出手五百金,郚城都快穷得叮当响了,看你以后没粮的日子咋过!

  晏傲雪贼亮的双眼落在眼前这个怀揣五百金又二百两银子的富豪,抬手按在腰间金丝天蚕索上,不怀好意道。

  “程大人,之前我家那位掌柜好像也赠程大人不少,加上最近的五百金,恐怕富可敌国了吧?”

  玄奇营众人一看她做出这个动作,知她动了杀机,纷纷按剑拔刀。

  得,乐极生悲!早知这二位都是不好惹的,若是一个大方送钱,一个谋财害命,他算是交代了!程炜汗流至踵,却不惊慌,堆笑道。

  “夫人说笑,九牛一毫而已。不如程某送夫人一个惊天秘闻,全做赔礼如何?”

  晏傲雪兴致阑珊,“哦?说来听听。”

  “我在纪都的故旧好友传来消息,庸老太傅卒了!纪君准备求和啦!”

  “何时的事?怎么会?”晏傲雪始料未及,急道。

  “前日的事,我好友在军中任职,去酅城报丧——庸寅将军不是守酅城呢嘛!我收粮途中遇见他,他跟我讲的。”程炜观察她神色,看来对这条消息深感兴趣,接着道。

  “听他讲,朝堂之上,弋氏主和,庸氏主战。弋相声称鄑、郚、郱三城原是齐国附庸,后被纪国趁势夺取,现今齐国攻占三城,是为了收回复地,若纪君再割让一城作为赔罪,齐国定当退兵。”程炜娓娓道来讲得上瘾,再表另一支,“庸老太傅病也好了,也不糊涂了,听说他上朝据理力争,强烈要求开战,一口咬定齐国来者不善,说什么‘纪国男儿应奋战到底,保卫国土,誓死不退’。哎呀,据说双方唇枪舌战,争得昏天暗地,都以为几个月都下不了定论,谁成想,庸老太傅突然大殿上口吐鲜血,不治身亡了?”程炜一惊三叹,跌宕起伏,最后惋惜地哀叹几声。

  晏傲雪想起那位眼神清澈、待人和善的老人,心中怅然。小时候总听庸霖提起这位太爷,敬佩他大智若愚。庸霖念过许多遍他的信,虽然只见过一面,却好似邻家阿爷那般熟悉。这位老人说“那些仇啊,怨啊,恨啊,能过的,都让它过去吧……”他还说,“身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不管什么时候要走了,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些活着的、关心你的人……”谆谆教导言犹在耳,说此话的老人却不在了。可怜这位三朝元老、八十五岁高龄的老太傅,为纪国呕心沥血,命丧朝堂。也许他心中明白,纪国早就亡了,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否则他也不会守愚藏拙、装糊涂这么多年。

  只有夜晚吹熄油灯,躺在千竹阁的床上,她才有时间想心事。借着月光端详龙纹玉璜,比划月亮的弧度,从月圆到月缺。想他初见时骨子里的冷漠,高高在上的眉眼,神秘莫测的神情;想她情急下偷吻他时的错愕,被扇耳光的难以置信;想他毒辣的言辞,嘲弄人时下弯的嘴角……

  有时越想越清醒,她翻身起来,去他喜欢的碧湖坐坐,或干脆在玉潭边歪脖的樟树上睡一夜。潭水波光粼粼,仿佛哗啦一声水响,他就能从水中一跃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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