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驰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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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浇灭了万把火炬,电闪雷鸣,士兵退回帐内,只留巡逻的士兵冒雨值夜。
鹿蛟骑马来到公子恪大营,杀气十足,目露凶光,一双狼眼隔老远就看见大帐前木桩上绑了个人。大营遍地尸首,士兵来来回回匆忙地清理尸体。他在大帐前甩蹬下马,将马缰向身后带来的十几名护卫一扔,挑帘大步迈进大帐。几句话功夫,从帐内跑出个士兵,骑马飞奔离营。
虞苍披头散发,血流成河,艰难地仰起头,张嘴大口大口地喝着雨水,从中午用过饭到现在滴水未进,饥肠辘辘。
负责审问的士兵精疲力竭,折腾了一整夜,一遍遍询问,恨不得跪地求他快点说出点什么,哪怕一个名字也好,可犯人一点也不配合,咬紧牙关哼都不哼一声。
玄奇营一夜轮番突击,或击敌后,或抄敌翼,皆不能敌,损伤惨重。晏傲雪心急如焚,却也知道着急也没任何用处。
“我并不反对你当旅帅。”连锐突然说。
“什么?”晏傲雪没反应过来。
“你让虞苍来开导我,其实没必要,我并不反对你当旅帅。”连锐道。
“谢谢……”此时此景,不知道他提这个做什么。
“我也并不因为你是女人才总是跟你作对,”他又道,“好吧,还是因为你是女人,除了这个也没别的让我挑剔的,论武功,论才智,你都在我之上。”
晏傲雪是想过要坐下来跟他好好谈谈,但显然不是在现在,她打断他,道:“我们的恩怨放以后再说,现在不说这个……”
“看见虞苍了吗?”连锐的视线一直盯着虞苍,“若不是他替了你,现在绑在柱子上的就是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连锐口气严厉,“就因为你是女人,虞苍不会让你去,我也是。你根本不知道被俘虏的女人是什么下场!他们会扒掉掉你的衣服,用肮脏污秽的言语羞辱你!用他们的脏手玷污你!这些你都不会知道!因为当你经历的时候,你只想去死!”
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瞪她,“你从来只管往前冲,以为大不了扔掉命一条,你也不畏死——说不定我十年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死了,我们见到的只是你的躯壳!你从不问有多少人关心你,有多少人在背后为你担心!”
晏傲雪愣愣地看着他,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从他口中脱口而出,可他只是剜了她一眼,仿佛为自己的多话与气愤而生气,硬生生打住。
“我反对你从军,并非因为歧视,而是因为天生的劣势。女人柔弱、善良,别打岔,听我说完,即使你外刚内强,是条生错女儿身的汉子,你也是女人,这就是你致命的弱点!凡事想想后果,千万别让自己落入敌人手中,你会生不如死,关心你的人则会发疯!”
单方面地将晏傲雪狂卷一通,他闭上眼,靠在树干上,不再搭理她。
晏傲雪心中五味杂陈,连锐十年来不停地向她挑战,她一直将他当成阻挡她复仇之路的障碍,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她真心实意地道。
连锐翻了个身,黑暗中褐色的脸庞红了。
将近天明,一夜大雨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潮湿清冷。
一骑飞奔进公子恪大营,士卒飞身下马,冲进大帐,急急道:“报统帅!敌方主将身亡!”
“真的!”公子恪一喜,跳起来,“你细细道来。”
“标下跟随庸将军的军队一路追着敌军到了大营附近,庸将军怕有埋伏原地按兵不动。标下悄悄上前,发现军中士兵大声嚎哭,一个将领在殴打军医样的人,药箱里的药撒了一地。标下又等了一阵,见中军大帐中端出个铜盆,火光下看得见,是盆血水,这些人出出进进,帐帘时开时闭,但能看得见,大帐内躺了个人,身上玄色兽面青铜甲,面上蒙着白布。标下探听真实,不敢耽搁,连忙回来禀报!”
鹿蛟重重地一拍案几,按剑而起,眼光凶狠,“白日上当了!我两百步以内百发百中,绝无可能逃脱!我就说我不可能没射中!崔璞这个贼人,果真奸诈!”
“你射中了他怎么还能反击,莫不是没射中要害?此事太过蹊跷。”公子恪疑心道。
鹿蛟忽而一笑,残忍冷酷,“没射中要害有什么关系?我的箭是专门为他准备的,箭头立倒钩、萃剧毒,只要射中周身一处,拔箭时血流如注,会让人血流干而亡,解药没配出来就毒发,一样也要身亡,双管齐下,只要他中箭,必死无疑!还等什么,我们这就攻过去,歼灭全军。”
“等等!”公子恪疑心未定,拔出身后长剑,转身架在传信之人脖颈上,“你在敌营外,怎么能将敌营里的事情看得那么仔细?说!你是不是收了他们好处?”
传信之人“噗通”一声跪下,抖着声道:“统帅饶命!标下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确实是我亲眼所见!您若不信,可再派人去查!”
公子恪犹疑了。
“机不可失,攻其不备!还等什么?若你不信,好!我现在就验证给你看!”
鹿蛟怒气冲冲迈出大帐,拔剑直奔虞苍,招呼不打,眼睛不眨,抬手挥剑,斩断虞苍右臂。
“啊!——”
虞苍撕心裂肺的一声嚎叫,犹如惊天一记炸雷,打破黎明的宁静,惊得林中群鸟齐飞。一旁审问的将士吓得脸色煞白,惊恐万状。
晏傲雪的心猛地乱颤,伸手捂住口,生怕叫出声来,眼中杀意顿生。
连锐猛然惊醒,看向雨中敌营。
经一夜拷打,虞苍遍体鳞伤,大雨中晕死过几个来回,这一刀断臂之痛又将他从昏迷中拉回来,他挣扎着睁眼,仰头看看灰白的天空,心中划过一个念头,终于熬过一夜,天终于亮了。
鹿蛟提剑指着虞苍,雨水瞬间冲刷掉虞苍的血迹,他残酷道:“我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你瞎扯,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若你不答,我就一剑一剑砍断你的四肢,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剑硬!”
虞苍满嘴是血,晃动着半边身子要去够他,强忍剧痛,破口大骂:“鹿蛟!你不得好死!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鹿蛟的狼眼冷酷残忍,拿他的话当耳旁风,提剑在他左肩上比划了比划。
“说!你去调兵,是不是因为主帅崔璞死了?”
虞苍仰天大笑,血沿着嘴角淌到大把络腮胡子上,染成难看的血红色,笑罢,他恨恨地瞪着鹿蛟。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若说了,还不是死,我可没那么蠢!”
“这位将军何苦呢?”公子恪叹口气,假惺惺道:“你跨马提戟,勇猛善战,若身体健全,功名前途自然不在话下。可现在,你右手没啦!你以后在军中可怎么过活?洗马、运粮草人家都嫌你碍手碍脚,这是何苦来哉?不如我给你一大笔金子,你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家里人接出来,好好度过余生,岂不是美?”
虞苍不吭声了,低下头去,看样子在认真盘算。公子恪朝鹿蛟递了个眼神。鹿蛟闷闷不乐地收回剑,他是真想一剑一剑将此人砍了。
虞苍心中盘算良久,一咬牙,道:“想知道我口中的秘密,得拿筹码来换!”
“你想要什么?”公子恪顿时心中欢喜。
“我要疗伤,还要好酒好肉,再给我一匹马,将我送到山下……还有,把虎符还我,军队追来我保命用!”
“啊,”公子恪不满了,“‘是’,或者‘不是’,不超过两个字的答案,你的要求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跟他费什么话!一刀一刀剐,看他能撑到几时!”鹿蛟不耐烦地高声道。
“既然要活命,我的筹码自然要大些!”虞苍道,“我不光知道你们想要的答案,还知道昨晚有一队精兵偷袭庸霖大军,而且还知道,主帅临死之前的所有布置……这个筹码怎么样?”
“这么说,崔璞是真的死了!”公子恪只抓住了重点,心中一阵惊喜,心道:可即刻出发进攻敌营。眼露杀机,冲身后招了下手。他已经得到答案,此人没用了。
鹿蛟连忙冲公子恪一摇头,走到公子恪身旁,低声道:“能事先知晓敌情,不伤兵损将一举歼灭敌军,岂不更好?况且崔璞心思诡谲,难免不会留下后手!”他就两千人,可不想硬拼,折了自己的兵马。
公子恪一摆手退掉身后士兵,怀疑道:“这些人可都是你的战友,你就这么急着出卖他们?”
“给你足够时间,你也能查清他们布防,告诉你又如何?再说,他们是齐国精锐,三千对一万五都不显败势,就算告诉你布防,你们也不一定能胜,现在得意还为时尚早!”
“说得好!识时务为俊杰,来人,松绑!”公子恪打消疑虑,对这神来之笔十分满意,应允道。
大帐内,军医包扎好伤口退下,虞苍左手握棒子骨,大块朵颐,一会儿功夫吞下两盆。他满手油腻地从士兵手中接过虎符,看了看,确认是真的,揣进怀中。
公子恪嫌恶地撩起眼皮看下他,催促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虞苍大口嚼着肉,看他一眼,道:“送我下山,等我安全了,自然告诉你——我只告诉你一人。”
公子恪倒吸一口气,脸色十分不满。
鹿蛟眼一斜,道:“我看你是诚心戏弄我们二人!活腻了!”
“主帅曾说过,鹿蛟此人好大喜功,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在看有机会获胜,拼命凑上前,是跟公子抢军功来了。”虞苍抬头看一眼鹿蛟,对公子恪道。
“公子不要听信小人挑拨!鹿蛟为公子敖报仇不求军功,只要能尽力就心满意足了!”鹿蛟深知公子恪不好相与,急急辩解道。
他兴重兵来截崔璞,却让鹿蛟一箭射死主帅,功劳已被他挣去大半,若再由鹿蛟率先攻破敌营,让他把军功挣完,那他此次举兵出征不成了笑话?平白为鹿蛟做了嫁衣!公子恪眯起细长的眼,疑心一起很难消灭,对鹿蛟心生警惕。
“这样吧,你也不用麻烦回营领兵了,这就随我一同前去,击溃敌军也算为我兄长尽心意了。”公子恪对鹿蛟说完,转向虞苍,“倘若放将军去我后方,你中途变卦,拿着虎符去郚城调兵,岂不是得不偿失?你带我找到齐军大营,一路上好好跟我讲讲敌军攻防布置。带走!”
虞苍被推推搡搡地出了大帐,骑上马,不紧不慢地地在前带路,八千军队跟在他身后下了丘陵,浩浩荡荡。
晏傲雪与连锐跃下大树,隐藏在野草从中,一路尾随大军。
终于,鹿蛟失去了耐心,拔剑一横,架在虞苍脖子上。
“你是在拖延时间!快说!齐军布防究竟如何?”
公子恪被敌军袭扰一夜不曾合眼,大军慢行了一个时辰,心情也是不佳,道:“这位将军,你再带着大军闲逛,休怪我翻脸不认账啊。”
虞苍满不在乎地一笑,“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没见到金银之物,我岂能将活命的东西交给你?”
公子恪使个眼色让鹿蛟把剑移开,身后副将扔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给虞苍,足有头盔那么大小。
虞苍抬起左手一把抓住,放在马背上,扯开袋子看了看,一袋黄澄澄的碎金子,估摸着二三百两。虞苍满意地点点头,道:“我说过,只讲给你一个人听,让他,上后边去!”
“你!”鹿蛟受此侮辱,脸色一黑,握着剑的手上青筋暴起。
还有一个时辰要打发,时间尚早。见公子恪不动声,虞苍本想等他再琢磨一会儿,谁知一扭头,右前方野草丛中伸出一支树叉,上面挑着一条一指宽半尺长的红布条。
虞苍的话在嘴里绕了一圈,道:“怎么,堂堂公子恪还怕我一个独臂残废?我就是真有什么动作,这八千士兵,我能逃得了吗?”
“你最好别有什么小动作,我的弓箭手可不是吃素的!”
公子恪提马上前,凑近虞苍。
蘧然,野草丛中闪电般掠出一人,迅猛如虎,敏捷如燕,冲公子恪飞扑而上,胳膊一伸勒住公子恪,旋身落于马下,晏傲雪手持一把匕首按在他脖颈上。鹿蛟大喝一声,战马欲追。虞苍大喊一声“发赏钱喽!”,将手中金袋扬手一撒,漫天碎金从天而降,士兵纷纷争抢,互相拥挤踩踏,自伤无数,挡住鹿蛟去路。连锐驱一架两马拉的轻车呼啸而来,绕过众兵停在晏傲雪身侧,大叫一声:“上来!”载上二人,“叱!”一声飞驰而去,虞苍单手骑马紧跟在后。
鹿蛟大怒,抽出剑连斩数人才收拢军心,“都给我冲!务必将统帅追回来!”鹿蛟一脑门子汗,仗没打胜不打紧,真要把世子打没了,他这脑袋也就别在脖子上了,一并砍下来差人送还给纪君得了!
八千大军奋起直追,矛戟轻车夺路而走,每一次马车颠簸,公子恪都怕脖子上的匕首不长眼捅进嗓子里去。
鹿蛟紧跟其后,离车三丈远,眼看一个纵越就要追上。晏傲雪按住公子恪挡在身前,高声喊道:“鹿将军,我们请公子恪到大营做客,又没请你,跟这么紧急着送死吗?”
“废话少说,赶快放了我军统帅!留你三人全尸!”鹿蛟高声道。
“那就跟我一起回营,想死不拦你!”晏傲雪大声道。
鹿蛟朝公子恪喊道:“统帅稍作忍耐,前方就是密林,我看她能逃得了几时!”
鹿蛟冲公子恪副将点了下头,两人齐齐动手。那副将突地抡起一尺长飞爪,脱手掷出,扣住虞苍左肩刺个对穿,大力向后一拽,将虞苍拖下马来。晏傲雪惊魂未定,鹿蛟的箭就飞来,一箭射中连锐腹部。两马被技术拙劣的马夫拉得快速向左又极速转向右,车轮腾空,车身剧烈一震,晏傲雪连忙扣住公子恪才没让他飞出去,恼火地用刀刃抵住公子恪,回身去看连锐,一支长箭贯穿他前胸后背。
“你怎么样?”她急声道。
“撑得住!”连锐咬牙道,“别管我,快看虞苍!”
晏傲雪回头再去看虞苍,顿时双目赤红,浑身的怒火烧起来。
密林不知被谁一夜间砍了大半,遍地矮树桩,虞苍被拖在地上滚来滚去不停撞上去,包扎好的断臂鲜血淋漓,一条命顿时去了七八,口中断断续续地叫道:“快……走!不要……管我!”
晏傲雪见他浑身是血,哪能扔下他不管,大叫一声,举起匕首一刀捅在公子恪左肩,公子恪“嗷——”地一声杀猪般叫了起来。
晏傲雪喝道:“让他们救他起来!否则现在就叫你死!”
公子恪自小娇惯,心思歹毒,只有他算计别人,没人算计得了他。从没吃过苦,更没吃过亏,今日受晏傲雪这一刀,恨不得立刻弄死她,咬牙道:“贱人!我若死了,你们三个都得给我陪葬!”
晏傲雪长眉一挑,匕首在她伤口上一拧划个十字,凶狠道:“我卸你一条胳膊,看你独臂还能当上国君?”
这一刀下去撕心裂肺,公子恪疼得以为自己要死了。心知她说得没错,没有哪一国的君主四肢残缺的,他要当不上国君,这些年苦心经营岂不全废了,他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大声道:“救他起来!想看我死吗!”
鹿蛟不满地指挥士兵将虞苍拉上战车,心中暗恨,只要再拖一阵,驾车的那厮必然支撑不住,无人驾车晏傲雪逃不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她拿下!这下可好,还真要追她到大营了!
连锐陡然一收缰绳,道:“前方有敌军!”
庸霖带三千兵马在前方堵住去路。昨夜他追击敌军到此,路上斩杀一半,偷袭的敌军突然没入深草丛中一晃不见踪影。知前方定有埋伏,按兵不动,暗中差人回去报信,直至天亮大军迟迟未到,知道报信途中生变,为防错失战机,他正要发动进攻,就听斥候来报,大军追着一架轻便战车而来。于是带兵上前,拦住战车。
庸霖白袍银甲,手持银龙枪,抬头一看,认出晏傲雪,不由吃了一惊,待看清她手中劫持的人,更是惊得五雷轰顶。小时就知她不一般,驰骋草原半月有余,就为了给弟弟逮一只白狐狸,不达目的不罢休。说要看一眼酅城司马玺,甭管别人磨破嘴,身上被机关戳个窟窿,也执意要弄到手里把玩一番。就这个他打小捧在手心的小祖宗,长大了更是能翻天,这才一夜功夫,竟把纪国新封的世子当人质。
连锐停了马车,剧烈喘息,身子向前弓下来,两肘撑在腿上勉强坐稳,血和着汗水淌到马车座下。
鹿蛟带兵围上来,在离晏傲雪的马车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来,两翼向两边包抄,与庸霖的军队形成包围圈。
“你已经没退路了!把世子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鹿蛟大方道。
晏傲雪羽眉倒竖,心中着急,却并不慌张,看了看天,雨过天晴,骄阳似火,离约定的午时还有段时间。庸霖出现之前她几乎没有胜算,但现在庸霖在,她倒是可以赌一局,就赌他对她还怀有愧疚之心,还念一丝旧情。于是道:“想得美!交换人质,并且承诺放我们三人离开,如若不然,休怪我来个鱼死网破!”
“好,我答应你!”鹿蛟想也不想,立刻应允。
晏傲雪鄙夷地看他一眼,冷声道:“你还有信用可言?我要的他的承诺,庸霖将军,你说呢?”
鹿蛟气得脸色发黑,三番几次,就这个臭娘们儿坏他好事,要让她落到自己手里,非折磨她到死方解心头之恨。
庸霖握紧银龙枪,心中为她捏一把汗,面上却丝毫不露。一抬手,身后将士自动让出一条道,刚好可容马车通过。
“只要你放世子安全回营,我可以放你们走,而且还保证鹿将军今日不会再追捕你。”庸霖道。
“好!这里我只信你一个人,你们最好别耍什么花招,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晏傲雪威胁道。
“还等什么,放人吧!”鹿蛟催促。
“急什么,我虞大哥身上有伤走不快,得委屈下你们的世子了……”晏傲雪手起刀落,在姜恪腿上捅了一刀。
“你,这个.....疯女人!”姜恪咬牙切齿。他爬下马车,一瘸一拐地走向敌营,伤口越痛,他恨得也就牙痒痒,他们兄弟二人接连跌倒在这女人手中,真是奇耻大辱!前方五十步就是大军部队,他蘧然转身,抬起右手,一支袖箭“嗖”地一声飞出,直射晏傲雪。
虞苍踉踉跄跄才走一半,就听身后箭弩扣动响,飞箭瞬间擦身而过,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小心暗器!”
电光石火间,一个身影将她扑倒,定睛一看,心一沉,伸手在他背后一摸,一片血迹,慌忙将他扶起来。
“连锐……”她捂住他鲜血汩汩的心口,颤抖着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连锐却笑了,相识十年,他总是对她怒目而视,她从未见他笑得如此开心。
“跟你一起……闯营擒将,是我……这辈子做得……最痛快的事,你非寻常女子,是女中豪杰……天生就该上战场,是我一直小瞧了你……来生,来生我还来找你,陪你再上沙场……再替你扛……凤鸣刀……”
“啊——”晏傲雪仰头大喊一声,喊声撕心裂肺。
姜恪警惕地看她放下连锐温热的尸身,满脸是血,缓缓站起来,敌军全军戒备起来,弓箭上弦,一触即发。
“晏如雪!不要轻举妄动!”庸霖急急叫道,奔马拦截。
倏地,晏傲雪疯了一般扑向姜恪,快若逐电,势如破竹。疯狂的箭雨弹射而出,虞苍伸出左臂,咬牙将她向上一举掀过头顶,借她一臂之力。晏傲雪空中一个翻身箭冲,瞬间只离姜恪十步。鹿蛟的战马仅在五步之外。眼看她从天而降,姜恪惊得呆若木鸡,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晏傲雪凌空甩出腰间金丝天蚕所,一缠一拽,把姜恪抛入漫天箭雨之中。姜恪被自己人万箭穿心,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瞪视着鹿蛟,鹿蛟顿时傻眼,当兵打仗这么多年,从未遇到如此骇人之事。
晏傲雪从姜恪身后递出匕首,冷冷道,“你杀我兄弟,我让你陪葬!”反手一横,抹了姜恪的脖子。
可怜姜恪一代枭雄,捂住脖子,瘫倒草地上,瘦削的身子挣扎一会儿不动了,自以为脑筋比他兄长强不知百倍,却落得跟姜骁一个下场,死在晏傲雪手下。
敌军众将呆若木鸡。
虞苍从马车底爬出来,箭雨下来之前他提起一口气冲向马车底,躲过一击。站上马车高声喊道:“主将已死,还替谁卖命?还不速速退兵!”
听他一言,众士兵顿觉振聋发聩,丢盔弃甲,四下逃散。
鹿蛟拔剑连杀几人,止住溃逃之势,高声喊道:“世子率军亲征却惨死沙场,你们回去谁都别想活!擒住他们二人,格杀勿论!为世子报仇!”
八千敌军披坚执锐,齐头并进,金甲齐鸣,矛头直指二人。
晏傲雪持匕首慢慢向后退去。虞苍掏出怀中穿天炮,点燃了扔向高空。
一记惊天炸响,众军皆惊,四下观望,都没能看到敌军四起。
忽地,庸霖大军背后突起一军,强弩在前,骑兵在后,冲杀而来。庸霖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批埋伏的强兵,此刻伏兵竟然放弃天然屏障,纷纷跳出深草、壕沟,简直是自寻死路。庸霖调转马头,调兵转身迎战,一千五对三千,胜负立分。
鹿蛟又等一会儿,结果热风吹深草,再没有任何响动。
虞苍、晏傲雪也懵了,难道放早了?午时未到,援军还在路上?两人对看一眼,都在说,完,今日这是要挂这里了。
“就这么点援兵,简直是找死!”鹿蛟嗤了一声,扬声喊道:“冲!给我砍了他们!”士兵如潮水一拥而上,他自己则骑马伫立。晏傲雪可是个浑身带刺、狡黠多变的女人,姜骁勇武善战,号称无人能敌,却死在这个女人手中,姜恪为人阴险多疑,自以为狠毒无出其右,血淋淋的教训也在眼前。他有自知之明,论武功比不过姜骁,论诡诈不如姜恪,他不会贸然出手,给晏傲雪消得逞的机会。
虞苍从车上抓起凤鸣刀扔给晏傲雪,自己则拎起一杆长矛,二人背对背迎击冲上来的敌军。
雨过天晴,赤阳如火,夏日的热浪随风而来。晏傲雪拼命厮杀,大汗淋漓,湿透的衣服被风一吹,冷得瑟瑟发抖。明晃晃的刀剑矛戟几乎要刺瞎眼,轰隆隆的金铎之声震耳欲聋。无穷无尽的敌兵忽地潮水般退去,慌不择路,望风而逃。晏傲雪喘息着抬头观望。
遮天蔽日的玄甲军滚滚而来,如怒海翻江,势不可挡,战鼓嚯嚯响彻原野,旌旗摇动,声势浩大。三百玄奇军风驰电掣,一马当先冲进敌军之中。“高”字帅旗之下,为首一名将领沉着指挥,敌军向左,旌旗向左,敌军向右,旌旗向右,左右不得逃脱,斩杀无数。
“一帮废物!”鹿蛟把姜恪的尸身驮上马,调转马头,落荒而逃,狼狈至极。
庸霖听见响动,收起银龙枪,见援军已到,大势已去,鸣金收兵。命战车前后拒守,强弩骁骑两翼护卫,弱兵车骑居中,徐行撤退,并无惊骇。齐军若追,则命勇武之士疾击冲杀,反复几次,全军安全撤离,并无多少损伤。庸霖将军队安排好,叱马单骑来到晏傲雪近前。
虞苍左手握长矛,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晏傲雪手拄凤鸣刀,惨笑道:“我杀了你们世子,你想杀我,来啊!”
见她浑身是血,庸霖皱起眉来,心中终是不忍。十年了,这个他曾经捧在手心上的女子更加光芒四射,耀眼无比,可也走得太远。若十年前她没遭巨变,她家人没死,今日在战场上与他并肩作战的人会是她,她为之奋勇杀敌的就是纪国。现在,他能将她拉回来吗?
“我带你走,你可愿意?”庸霖道。
“走?”晏傲雪一笑,“去哪里?救了我这叛贼,你还能留在纪国吗?我已投齐,齐之所愿,便是我之所愿!你我是敌人,你守纪国,我为齐国,战场相见,自是以命相搏,如若不敌,杀了便是!”
她慷慨激昂,庸霖的眼中却写满忧愁,道:“你劫法场救我一命,今日我不会杀你。下次沙场再见,我们就是敌人,我的枪头会指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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